让国王在万塞讷城堡住了第三天的时候，开始睡不着了。
第一天还行。城堡的床铺比西岱宫的软。鸭绒被子厚实，枕头里塞的是干薰衣草。他闻着薰衣草的味道，觉得自己终于安全了。石头墙。护城河。吊桥绞上去了。外面的东西进不来。
第二天也还行。白天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翻了几份文书，大多是关于诺曼底粮食调度的。他批了“准”，然后就坐在那里看外面的林子。林子里的橡树叶子绿得很深，六月的阳光把树冠照得发亮。
有一只松鼠在窗台外面的石头上蹲着，嘴里叼着一颗橡子，歪着头看他。
他看了那只松鼠很久。
松鼠不怕瘟疫。
松鼠不知道巴黎在烧尸体。
他羡慕那只松鼠。
第三天夜里就不行了。
身体很累。眼皮很沉。但他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开始放东西。
红光。尸体。万人坑。
我也会死。
也许明天，也许今晚，也许现在我呼吸进去的这口空气里就有。
他从床上坐起来，摸了摸自己脖子。
没有包。
手心出汗了。
他又摸了摸腋下。
没有包。
没有发烧。
没有。
他松了一口气。
但那口气松了不到三秒。
现在没有。明天呢？
你摸了，没有包。但你怎么知道里面没有在长？也许它现在就在你的血管里。在你的肺里。你看不见它。你摸不到它。
但它在那里等着发芽。等着把你的脸变黑。等着让你像那些被扔进坑的人一样…
让掀开了被子。
“来人。”
嗓子干。声音哑的。
没人应。
“来人！”
门开了，烛光从外面透进来。
“陛下？”
是博内。他穿着睡袍，手里举着一根蜡烛。脸上是被吵醒之后还没反应过来的迟钝。
“什么时间了？”
“回陛下……大约……一点。”
“把灯点上。”
“是。”
博内走进来，从壁龛里拿了油灯，就着手里蜡烛的火点着了。
“陛下要喝点什么吗？热酒？”
“不喝。”
让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间。
“你出去吧。”
“是。”
博内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
博内回头。
“把蜡烛留下。”
“……是。”
博内把蜡烛放在床头的矮柜上。
门关上了。
让看着蜡烛。
蜡烛在烧。烧完了就没了。蜡没了，芯没了，光没了。
我今年多大来着。二十…
他想了一下…二十九岁。
二十九岁的国王。法兰西的王。
父亲死的时候多大？五十四。
让那时候没有害怕。他全知道。他觉得是上帝的安排。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可现在他想到了一件事。
父亲死的时候，有没有害怕？
在斧子落下来之前的那一瞬间。在脖子还连着脑袋的最后那一刻。
父亲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是想着上帝吗？想着天堂吗？想着审判吗？
还是什么都来不及想。
还是…什么都没有了。
让的牙齿咬在一起，咬得太紧了，太阳穴那里的筋跳了一下。
……
第四天。
白天还好。白天有事做。虽然做的事不多。
城堡里的事就那些。博内每天下午来念巴黎送来的文书。死了多少人。烧了多少具。哪个区的面包房还开着。哪条街已经空了。
让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嗯一声。嗯两声。然后说“行了”。
白天他还让人把花园里的草坪修了修。草长高了。没人管。园丁上个月走了。说是回乡下去了。也许是回去了，也许是死了，也许是怕死跑了。
让叫一个卫兵去修草。卫兵不太会剪，剪得参差不齐，有的地方秃了一块。
让站在窗口看着那个卫兵在草坪上蹲着。
蹲着剪草的人。活人。
他看了很久。
白天还行。
夜里不行。
夜里那个念头就回来了。
如果我死了。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试着用老师教他的办法。
斯多葛。大圈小圈。
死亡在大圈里。你控制不了。所以不要想。
可他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
这就是斯多葛最大的骗局。它告诉你“不要想你控制不了的事”。可“不去想”这件事本身，也不在你的控制之内。
你越告诉自己不想，就越想。
让翻来覆去。被子滚成了一团。枕头湿了一片。
他想起了弥撒。
以前在巴黎的时候，每个礼拜天他都去圣礼拜堂参加弥撒。跪在前排。唱诗。领圣餐。
神父说：你们的灵魂是永恒的。身体会腐烂，但灵魂在天堂与主同在。
这些话他听了二十多年。
他以前信。
或者说，他以前没有不信。信和不信之间有一个中间地带。就是“没想过”。
你不去想死亡的时候，你不需要信。因为没有什么需要你信的。死亡是以后的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可现在死亡不是以后的事了。
巴黎每天死几百人。
瘟疫到这里要多久？
一天？两天？一个礼拜？
也许已经到了。也许城堡里就有人带着病气。也许那个早上给他送水的仆人。也许那个在草坪上剪草的卫兵。也许博内。
也许他自己身上已经有了。
让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光滑。没有包。
他又摸了摸腋下。也没有。
他摸了摸额头。不烫。
他把手放下来。
但刚放下来，过了不到一分钟，他又摸了一遍。
还是没有。
可万一呢？
万一明天早上起来就有了呢？
万一后天呢？
万一…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
心跳很快。太阳穴那里的血管在跳。
上帝。
如果你在。
如果你真的在。
为什么。
为什么让巴黎变成这样。
为什么让那些人死。
他们做了什么？那些面包师傅做了什么？那些洗衣的妇人做了什么？那些在塞纳河边钓鱼的老头做了什么？
你发了脾气。你把洗脚水倒了。
你为什么不倒在异教徒的头上？倒在撒拉森人头上？倒在犹太人头上？
你往巴黎倒。
巴黎是你的。
法兰西是教会的长子。你的嘴里说的。
你往你长子的脸上泼脏水？
让把被子从头上掀开。
他坐起来。
他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就干。
“来人！”
门外的脚步声响了。
这次不是博内。是值夜的卫兵。
“找博内来。”
“博内大人已经就寝了……”
“叫醒他。”
……
博内进来的时候，外袍都没穿好，一边系带子一边走。
“陛下。”
“明天一早，把城堡里的占星家叫来。”
博内愣了一下。
“占星家？”
“让·德·缪里。他还在城堡里吧？”
“在的。他住在西翼的塔楼里。”
“叫他来。我要他看我的星盘。”
“陛下……”博内的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
“怎么了？”
“没事。我明早就安排。”
博内走了。
让重新躺下来。
他想，如果星盘上写着他还有很多年可活。那他就不用怕了。
如果星盘上写着他明天就死……
那他至少知道了。知道了就不用猜了。猜比知道更可怕。
他这么想着，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