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爾听見了喊話。
他是個面包師傅。
四十二歲。
臉上全是面粉留下的白斑。
手指粗糙，指甲縫里永遠藏著一層黑灰。
他的作坊在城東。
一間小屋子。前面是爐子，後面是他睡覺的地方。
他沒有老婆。
沒有孩子。
他是孤兒。
從十歲開始就在別人家的面包坊里干活。
干了三十二年。
攢了一點錢。
租了這間小屋子，自己做面包賣給城東那些窮人。
黑面包。
兩個銅板一個。
不好吃。
但能填飽肚子。
瘟疫傳到阿維尼翁後。
面包坊關了。
因為沒人買面包了。
或者說，買得起面包的人，都不在了。
皮埃爾每天待在作坊里。
不出門。
他記得先知大人的告示。
告示上寫著︰
“瘟疫期間，閉門不出。”
“待在家里，就沒事。”
“听先知的話，就能活。”
皮埃爾看過那份告示很多遍。
他不識字，他讓鄰居念給他听。
听了三遍。
記住了。
閉門不出。
待在家里。
听先知的話。
他照做了。
他每天早上起來。
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脖子。
左邊。右邊。腋下。腹股溝。
摸完了，沒有包。
他松一口氣。
畫個十字。
“聖母保佑。”
然後他繼續待在作坊里。
偶爾出去一次。
去面包站領面包。
領完就回來。
不在外面多待。
不跟人說話。
回到作坊，把門插上。
今天早上。
他听見外面有很多人在走。
腳步聲很亂、很密。
他從門縫里往外看。
看見一個中年女人抱著孩子，在往北邊走。
孩子在哭。
女人的臉上也是淚。
皮埃爾沒有出去問。
他把門關上。
繼續待在屋里。
到了中午。
他听見遠處傳來喊話的聲音。
很遠，但很響。
他听不清喊的是什麼。
他打開門。
往外走了幾步。
站在巷口，往北邊看。
那邊有很多人，黑壓壓的一片。
都在往喬瓦尼大街的方向聚。
喊話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這次他听清了。
“先知有令！”
“現在離開的，活！”
“留下沖擊聖街的，是褻瀆，以叛教論處，死！”
皮埃爾愣住了。
他站在巷口。
看著遠處那片人群。
有人在往後退。
有人還在往前。
喊話又響起來了。
第二遍。
“先知有令！”
“現在離開的，活！”
“留下沖擊聖街的，是褻瀆，以叛教論處，死！”
皮埃爾的手開始抖。
他想起了告示上的話。
“听先知的話，就能活。”
他轉身往回跑。
跑回作坊。
關上門。
插上門閂。
他靠在門上。
喘著氣。
第三遍喊話響起來了。
聲音穿過巷子。
穿過緊閉的門。
傳到皮埃爾的耳朵里。
“先知有令！”
“現在離開的，活！”
“留下沖擊聖街的，是褻瀆，以叛教論處，死！”
喊話停了。
街上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
槍聲響了。
砰。
砰砰。
砰砰砰砰砰。
一陣齊射。
像是天塌了。
皮埃爾跪了下來，畫了個十字。
“聖母啊……”
“先知大人說得對……”
“待在家里……”
“待在家里就沒事……”
他閉著眼楮。
渾身發抖。
外面的槍聲還在響。
第二輪。
第三輪。
每一次槍響，他的身子就抖一下。
他把頭埋在手里。
不停地念。
“待在家里……”
“待在家里就沒事……”
“听先知的話……”
“听先知的話就能活……”
槍聲停了。
外面傳來尖叫聲。
哭喊聲。
腳步聲。
很亂。
皮埃爾沒有去看。
他跪在作坊里，一直跪著。
跪到外面的聲音漸漸小了。
小到听不見了。
他才慢慢抬起頭。
他看著門。
門還插著。
他沒有出去。
他活著。
……
喬瓦尼大街北邊街口。
傳令官站在一個木箱子上，手里拿著一個鐵皮筒子。
他把鐵皮筒子舉到嘴邊。
深吸一口氣。
喊。
“先知有令！”
“現在離開的，活！”
“留下沖擊聖街的，是褻瀆，以叛教論處，死！”
他的聲音在街口回蕩。
人群里有人抖了一下。
有人往後看。
有人往前看。
但沒有人動。
傳令官等了一會兒。
又喊第二遍。
“先知有令！”
“現在離開的，活！”
“留下沖擊聖街的，是褻瀆，以叛教論處，死！”
這次有人動了。
一個老頭。
他拄著拐棍。
慢慢轉過身。
往後走。
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
他的背很駝。
走的時候身子晃來晃去。
然後是一個女人。
她抱著孩子。
孩子在哭。
她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條白色的街。
然後繼續走。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離開。
三三兩兩。
有些人走得很快。
有些人走得很慢。
人群空出來幾塊。
但大部分人還站在那里。
傳令官又等了一會兒。
喊第三遍。
“先知有令！”
“現在離開的，活！”
“留下沖擊聖街的，是褻瀆，以叛教論處，死！”
這次人群里有人喊了一聲。
“他不敢開槍！”
“他是嚇唬我們！”
“先知是聖人！”
“聖人不殺人的！”
這句話喊出來之後。
人群又往前涌了。
他們推著那些還沒倒的木樁子。
鳥嘴兵往後退，退到白色石灰線那里。
不退了。
長矛橫在前面。
雅各波站在石灰線後面十步的地方。
他看著那些往前涌的人。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莉莉絲。
莉莉絲站在他身後，點了點頭。
雅各波深吸一口氣。
他舉起右手。
“第一排！”
“準備！”
二十個火槍手端起槍。
槍口從長矛的縫隙里伸出去。
對準人群。
雅各波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他看著前面那些人。
那些還在往前擠的人。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
他們臉上全是淚。
全是汗。
全是恐懼。
但還在往前。
雅各波的手落下來。
“開火！”
砰。
砰砰。
砰砰砰砰砰。
二十支火槍齊射。
煙霧騰起來。
硫磺的味道在空氣里炸開。
第一排的人像被鐮刀割倒的麥子。
成片倒下。
有人胸口炸開一個洞。
有人臉被打爛了半邊。
有人還沒反應過來。
就倒在地上。
血從身子底下流出來。
很多。
很快。
地上的石灰被血浸透了。
從白色。
變成粉紅色。
變成暗紅色。
人群炸了。
尖叫。
哭喊。
有人轉身逃。
有人跌倒。
有人被踩。
有人爬起來又被撞倒。
雅各波沒有停。
“第二排！”
“準備！”
又是二十個火槍手上前。
他們端起槍。
槍口對準那些正在逃跑的背影。
“開火！”
砰砰砰砰砰。
第二輪齊射。
煙霧更濃了。
又有人倒下。
倒在逃跑的路上。
有人從他們身上踩過去。
有人繞開。
有人跪下來抱著倒下的人哭。
雅各波往前走了幾步。
鳥嘴兵跟著他往前。
形成一道移動的人牆。
“第三排！”
“準備！”
……
書房。
喬瓦尼坐在椅子上。
桌上攤著那張城區圖。圖上的紅點密密麻麻。
他在听。
听槍聲。
第一陣。
第二陣。
第三陣。
他開口︰“停。”
……
街口。
莉莉絲來到雅各波身邊。
“停。”
雅各波愣了一下，舉起手。
“停火！”
火槍手放下槍。
街口安靜下來。
煙霧還在飄。
地上橫著尸體。
有些已經不動了。
有些還在抽搐。
有些在血里爬，一邊爬一邊發出呻吟。
像受傷的狗。
雅各波站在那里。
看著地上那些尸體。
他數了一下。
大概一百多個。
還有一些傷了沒死的。
在地上爬。
爬不遠。
爬幾步就停下來。
然後不動了。
遠處。
那些逃走的人還在跑。
一直跑到看不見街口。
才停下來。
有人蹲在地上吐。
有人靠著牆哭。
有人癱在地上。
什麼都不做。
就癱著。
雅各波轉過身。
“收尸。”
鳥嘴兵走上前。
他們拿著長桿子，桿子頭上有鐵鉤。
他們用鐵鉤鉤住尸體。
拖。
拖到旁邊的板車上。
一具。
兩具。
三具。
尸體堆起來。
血從板車底下流出來。
滴在地上。
雅各波看著那些尸體。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聖盧西亞村。
那時候喬瓦尼還不是先知。
只是個鄉村修道院的院長。
雅各波那時候就知道，喬瓦尼只關心一件事。
賬收回來了嗎？
秩序立住了嗎？
他的發小。
那個在佛羅倫薩一起長大的喬瓦尼。
從來沒有變過。
從聖盧西亞村開始。
到佛羅倫薩。
到阿維尼翁。
到現在。
一直是這樣。
該砍手就砍手。
該開槍就開槍。
不猶豫。
不後悔。
不解釋。
雅各波看著那些尸體，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沒有人听見。
“院長大人。”他低聲說。
“還得是您。”
……
黃昏。
收尸的人來了。
他們戴著面具。
穿著厚厚的皮外套。
外套上全是血漬。
舊的。新的。
黑的。紅的。
他們把尸體從板車上卸下來。
扔到更大的車上。
大車是用來拉去城外燒的。
車上已經堆了一些尸體。
都裹在破布里。
現在又多了三十幾具。
沒裹。
就這麼扔上去。
堆在一起。
分不清誰是誰。
收尸的人干完活。
趕著車走了。
車輪碾過石灰。
碾過血。
留下兩道暗紅色的印子。
街口那些白色的石灰。
已經變成暗紅色了。
鳥嘴兵拿著鏟子。
鏟起那些被血浸透的石灰。
扔到旁邊的桶里。
然後撒上新的石灰。
白花花的。
蓋住那些紅色。
蓋住那些血。
蓋住剛才發生的一切。
……
入夜。
喬瓦尼大街上。
鳥嘴兵在巡邏。
白裙女孩端著托盤走過。
鯨油燈還亮著。
石灰在地上鋪得厚厚的。
一切都井然有序。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書房里。
喬瓦尼坐在桌後。
桌上擺著一份報告。
報告是雅各波送來的。
上面寫著︰
“死亡人數︰一百三十四人。”
“傷者︰一百十一人。”
“逃散人數︰約四百人。”
“目前各哨卡情況︰安靜。無人聚集。”
喬瓦尼把報告放在桌上。
外面的街很安靜。
遠處有火光。
城外還在燒尸體。
煙一直往上飄。
喬瓦尼看著那些煙。
“克雷芒。”
“這是你逼我殺的。”
“你記住。”
“這些命。”
“算在你頭上。”
……
城東。
皮埃爾還跪在作坊里。
他跪了一整天。
膝蓋疼。
腰疼。
但他不敢動。
天黑透了。
外面沒有聲音了。
他才慢慢站起來。
腿發麻。
站不穩。
他扶著牆。
站了一會兒。
然後走到門邊。
打開門。
往外看。
巷子里空蕩蕩的。
他關上門。
插上門閂。
走回作坊里。在床上坐下。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左邊。右邊。腋下。腹股溝。
沒有包。
他松了一口氣。
“先知大人說得對。”
“听話就能活。”
“不听話……”
他想起了今天的槍聲。
身子又開始抖。
“不听話就要死。”
他躺下來。
拉過毯子。
蓋在身上。
閉上眼楮。
很快就睡著了。
他做了個夢。
夢見先知大人站在他面前。
穿著猩紅色的長袍。
胸前掛著金十字架。
先知大人看著他。
說︰
“你很听話。”
“所以你活下來了。”
皮埃爾在夢里哭了。
哭得很厲害。
“先知大人……”
“我听話……”
“我一直听話……”
先知大人點了點頭。
“我知道。”
“所以我讓你活。”
然後先知大人轉身走了。
走進一片白色的光里。
皮埃爾在夢里喊︰
“先知大人！”
“別走！”
“別丟下我！”
先知沒有回頭。
光越來越亮。
亮到什麼都看不見。
皮埃爾醒了。
天還沒亮。
他坐起來。
摸了摸臉。
臉上全是淚。
他擦了擦。
畫了個十字。
“先知大人。”
“我听您的話。”
“我一直听您的話。”
“求您……”
“讓我活下去。”
窗外。
天慢慢亮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