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伦敦桥南头的那个面包坊开始的。
面包坊的老板叫皮特。皮特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做面包的手艺一般，但有一个优点，脾气好。他能忍。从摄政委员会把他的面粉调走那天起，他忍了两个月零九天。
两个月零九天里，他每天早上起来，对着空荡荡的面板子发一会儿呆，然后出门，到配给站排队，领回两磅掺了锯末的黑面粉，回来揉成四个拳头大的硬疙瘩，烤出来拿到铺子里卖。
一个硬疙瘩卖五个铜板。
以前他的铺子一天能卖一百多个大白面包，现在一天只卖四个灰疙瘩。
四个灰疙瘩的收入还不够交铺子的租金。
皮特的妻子跟他说，要不把铺子关了吧。
皮特说，关了干什么。
妻子说，关了去码头扛活，好歹能挣几个铜板。
皮特说，我是做面包的，不是扛活的。
妻子就不说话了。
皮特继续忍。
直到第二个月零九天的早上。
那天早上配给站没开门。门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本日配给暂停，安全区优先调配”。
皮特盯着那张纸很久，然后转身回了铺子。
铁炉子还热着。他拿起擀面杖，出了门。
他走到伦敦桥上，往南走。
走了没多远，碰到了屠夫汤姆。
汤姆手里拿着他那把杀猪刀，刀上的血还没擦干净。
“去哪儿？”汤姆问。
“不知道。”皮特说。
“一起走？”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过了桥，往北走。
路上又碰到了几个人。制桶匠老杰克，拎着一根铁箍。蜡烛铺子的赫伯特，什么都没拿，就穿了件破棉袄。还有码头上的脚夫头子大威廉，大威廉身后跟着七八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在这种天气里光着膀子，不是因为不怕冷，是因为他们的棉衣在上个月被鸟嘴兵收走了，说是“统一发放防疫服”。防疫服到现在也没发下来。
这帮人走在一起，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没有人发号施令。
没有人喊口号。
他们只是走。
往北走。
走到河口的方向。走到那个封着铁链子的码头的方向。
走到半路上的时候，路边的墙上出现了字。
墨汁写的，歪歪扭扭，有几个字母还写反了。
“反海禁、还自由。”
皮特看见了那行字，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汤姆也看见了。
“谁写的？”
“不知道。”
“写得对。”
“嗯。”
一群人继续走。
拐过一个巷子口的时候，人多了起来。
从各条巷子里冒出来的。卖鱼的、补锅的、洗衣服的妇人、打铁铺的伙计。还有几个老头子，拄着拐棍，走得慢吞吞的，但方向是一样的。
他们都往码头的方向走。
到了河口附近的时候，人已经聚了有三四百号。
码头前面是栅栏。栅栏后面站着四十来个鸟嘴兵。
人群停下来了。
面对面。
三四百个手里拿着擀面杖、杀猪刀、铁箍和拳头的伦敦市民，对着四十来个全副武装的鸟嘴兵。
谁都没动。
有人在后面喊了一声。
“打开码头！”
没人应。
又喊了一声。
“打开码头！我们要吃饭！”
这一声喊完，好几个人跟着喊起来了。
“打开码头！”
“开放港口！”
“我们的粮食凭什么给外乡人吃！”
喊声越来越大。
鸟嘴兵们握紧了长矛。
队长是个佛罗伦萨人，叫米凯莱。他从缝隙里看着对面那些人。他听不太懂那些下等人说的英语，但他感受到他们语气里的愤怒。
米凯莱回头看了一眼。
栅栏后面是码头，码头上停着几艘运货的船，船上装的是从城外运来的粮食。这批粮食本来是今天要送进安全区的。
“他们会冲上来吗？”旁边的一个士兵问。
米凯莱没回答。他在估算。
四十个人。他们这支哨卡只有长矛和短刀。
对面三四百人。
四十对三四百。
“不要先动手。”米凯莱低声说。“他们不冲，我们不动。”
但事情不是米凯莱能控制的。
人群最前面，大威廉往前走了一步。
大威廉的脚很大。五十多码。他在码头上扛麻袋，一天能扛三百袋。后来码头被裁决骑士团接管了，活儿越来越少。
大威廉就那么光着膀子，往前走了一步。
“让开。”
米凯莱隔着面具看着他。
“不许通过。”米凯莱用蹩脚的英语说。
“让开。”大威廉又说了一遍。
“不许通过。这是摄政委员会的命令。”
“摄政委员会？”大威廉歪了一下脑袋。“摄政委员会是什么东西？”
他说完，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他的胸口就顶在了长矛的矛尖上。
米凯莱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想杀人。这帮人不是军队。就是一帮饿急了的穷鬼。杀了他们，有什么用？杀完了，明天还会来更多。
但他也不能退。他一退，码头上的粮食就没了。粮食没了，安全区那帮人就要闹。安全区闹起来，比这帮人闹得更凶。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面响起了马蹄声。
“嗒嗒嗒嗒嗒。”
人群本能地往两边散开。
一队骑马的人，从后面冲了上来。
为首的那个，穿着一件华丽的深蓝色外套，外套上绣着一头张嘴露牙的狮子。
兰开斯特。
兰开斯特身后跟着二十来个骑马的人。有老巴塞特的管事，有肯特郡来的格林，还有几个兰开斯特自己庄园里的骑手。
兰开斯特骑到人群最前面，勒住马。
“让开。”
米凯莱盯着他。
“你是谁？”
“托马斯·兰开斯特。德比伯爵。英格兰上议院的议员。”
“你没有权力命令我们……”
“我有。”兰开斯特打断他。“根据英格兰法律。港口属于王室。王室已经不存在了。摄政委员会是临时的。而我，是上议院的议员。”
“上议院的决议高于摄政委员会的命令。”
“你们现在拦着码头，是违法的。”
米凯莱听不太明白这些法律术语。他只知道一件事，上面让他守着，他就守着。
“我不管什么上议院。”米凯莱说。“我的命令来自摄政委员会的卡特琳娜夫人。”
兰开斯特冷笑了一声。
“卡特琳娜？”
他扭头看着身后的人群。
“你们听见了吗？”
“一个佛罗伦萨女人，在英格兰的土地上，命令士兵拦住英格兰码头，不让英格兰人吃饭！”
人群里一阵骚动。
“反海禁！还自由！”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
“反海禁！还自由！”
更多的人跟着喊。
“英格兰人的英格兰！”
喊声像浪一样滚起来。
大威廉退了一步，从旁边的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汤姆握紧了杀猪刀。
皮特把擀面杖在手里转了半圈。
米凯莱的后背开始出汗。
他在面具后面咬着牙。
“后退！”米凯莱喊。“所有人后退！否则……”
“否则什么？”兰开斯特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杀人？”
“像你们在泰晤士河口一样，用大炮轰？”
“轰完了，全英格兰就都是你们的了？”
“你们只有四十个人。”
“他们有四百个。”
米凯莱咽了一下口水。
守不住。
可如果后退了，今天晚上回去，卢卡修士会砍了他的脑袋。
米凯莱看了看左右。
他的士兵们也在看他。
有些人的手在发抖。不是所有人都跟亚历山德罗一样杀人不眨眼。有些人也是有老婆孩子的。有些人上个月还在跟本地人喝酒。
“队长……”旁边的士兵低声说。“退吧……”
米凯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下了一个他知道可能会要了自己命的决定。
“后撤。”
鸟嘴兵们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栅栏露出了缝隙。
人群一拥而上。
栅栏被推倒了。
“轰隆”一声，木头架子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人们踩着栅栏，冲上了码头。
冲向那些装满粮食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