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区。一栋被征用的宅邸里。
威廉·科顿坐在长桌前，面前摆着两本账。
左边那本，记着他暗中卖给起义军的粮食和木柴。
右边那本，记着他从安全区那些大陆贵族手里低价收购的庄园地契。
两头吃。
商人的本分。
门被推开。
科顿的头号伙计快步走进来。
“老板。”伙计凑到桌边，“盯上了。”
科顿手里的鹅毛笔没停。
“兰开斯特的管事。”伙计说。“一个小时前，从马可的营地里出来了。走的是后街的暗巷。属下亲眼看见的。”
科顿的笔停了。
“马可。”科顿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个满身馊味的罗马老兵油子。
“属下还去查了。兰开斯特今天下午从西区的一家犹太人钱庄，提了五百个金弗罗林。”
科顿把鹅毛笔搁在砚台上。
他拿过一块干布，慢慢擦拭着手指上的墨迹。
“五百个金弗罗林。买一个千夫长。”科顿摇了摇头。“兰开斯特真抠门。马可那种喂不饱的狗，五百个金币怎么够。”
“那马可是答应了？”伙计问。
“收了钱，肯定答应办事。”科顿说。“至于办到什么程度，就看马可自己的算盘了。”
“老板，咱们现在怎么办？”伙计问。“兰开斯特要是真把马可买通了，威斯敏斯特宫明天肯定守不住。咱们要不要去跟兰开斯特透个底，捞点好处？”
科顿看了伙计一眼。
“蠢货。”
伙计缩了缩脖子。
“你以为卡特琳娜是瞎子吗？”科顿站起来，“阿奇亚尤利手下的眼线比伦敦桥上的老鼠都多。马可营地里进了人，卡特琳娜会不知道？更何况还是找犹太人借高利贷？”
“那她怎么没动静？”
“没动静，就是在等。”科顿看着外面黑压压的夜色。“等猪自己撞上杀猪刀。”
科顿吩咐伙计：“去把商会库房里剩下的那批止血草药，连夜清点出来。”
“清点草药干嘛？”
“明天要死很多人。”科顿说。“不管哪边赢，草药都能卖个好价钱。记住，如果明天兰开斯特的旗子插上了宫墙，这批药就送给伯爵大人，当贺礼。”
“如果没插上呢？”
科顿微微一笑。
“那就去见卡特琳娜夫人。告诉她，伦敦商会，永远是阿奇亚尤利家族最忠诚的狗。”
……
威斯敏斯特宫。外围栅栏。
雾很大。
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汉斯站在拒马后面，粗布军服上沾满了露水，贴在身上冰凉。
对面。百步之外的街口。
火把连成了一片火海。
起义军的营地里闹哄哄的。有人在磨刀，有人在喝酒，有人在骂娘。
突然，对面传来一阵喊话声。
“对面的兵！”
是个操着浓重佛兰德斯口音的粗嗓门。
“拿佛罗伦萨金币的佛兰德斯工人！我知道你们在里面！你们家也是纺织行会的吧？在布鲁日，在根特，咱们喝过一条河里的水！”
喊话声在夜风里飘过来。
“你们替那些意大利主子卖命。他们给你们吃肉，给你们穿铁甲。可你们回头看看，你们拿枪对着的是谁？是跟你们一样，连饭都吃不上的穷苦人！”
“你们替他们杀你自己的兄弟？”
汉斯像一尊石像一样站着。
旁边的一个年轻士兵转过头，看着汉斯。
年轻士兵的眼眶有点红。
“长官。”年轻士兵的声音很小。“我哥就是织布的。上个月刚饿死。”
汉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闭嘴。站好。”
年轻士兵低下头。
汉斯怎么会不懂。
他在佛兰德斯当了十年的纺织工。每天在暗无天日的作坊里干十三个小时，吸进去的全是飞絮，咳出来的痰都是黑的。
他连老婆生病的药钱都抓不起。
后来他拿起了长矛，签了契约，成了裁决骑士团的兵。
他吃饱了。他穿暖了。
代价是，他要把矛头对准以前的自己。
“长官。”另一个老兵凑过来。“对面的话，太扎人了。”
汉斯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雾气灌进肺里。
“扎人也得受着。”汉斯说。“我们签了死契。拿了乔瓦尼大人的钱。钱到了手里，命就是大人的。”
他看着面前那一排削尖的木排。
“这是规矩。”
汉斯开始巡视防线。
他走到左侧的一段栅栏前。
那里有个缺口。大约能容纳十个人并排通过。
本来应该推一辆装满石块的马车堵住。
但现在，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两排稀稀拉拉的士兵站着。
汉斯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地上的泥土。没埋铁蒺藜。
这就是卢卡神父白天在军议上交代的。
“外圈要软。让他们冲进来。”
汉斯站起来，看着那个缺口。
他不明白。
打仗就是把敌人挡在外面。哪有把门敞开，请敌人进自己院子的道理？
但他没有去搬拒马。也没有下令埋铁蒺藜。
他不问为什么。
契约上写了，战场调度，绝对服从随军神父。
汉斯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两百名重步兵。
“所有人，检查长矛。检查绑腿。”汉斯沉声下令。“明天天亮，不管对面冲过来的是谁，没我的命令，一步都不许退。”
……
内圈。花园长廊。
安托万正坐在一张长凳上。
几个随从围着他。
安托万手里拿着一块上好的羊皮，蘸着一点鲸油，正在一点一点擦拭他的高碳钢板甲。
这是佛罗伦萨最新的工艺。
胸甲上的弧度完美贴合身体，关节处的鳞片严丝合缝。
“少爷。”一个亲随递上一杯热好的葡萄酒。“您歇会儿吧。到时候还指望您大显神威呢。”
安托万接过酒杯，喝了一口。
“这算什么仗？”安托万冷哼一声，用丝绸手帕擦了擦嘴。“一帮拿着擀面杖和铁叉子的农夫，也配叫打仗？”
他拍了拍胸甲。
“我这身铠甲，连法兰西的重骑兵长矛都捅不穿。明天冲进人群里，就像碾死一群蚂蚁一样简单。”
“那是那是。”亲随赶紧附和。“少爷的剑术，在布卢瓦家族可是数一数二的。”
“布卢瓦家族。”安托万念叨着这个名字。“我是个次子。在法兰西，我连一寸土地都继承不到。我哥哥那个蠢货，就因为早出生了两年，就能骑在我的头上。”
安托万站起来，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
寒光闪过。
“但现在不一样了。”
安托万用剑尖指着外面的黑暗。
“兰开斯特造反了。他可是英格兰最大的领主之一。乔瓦尼大人说过，谁能平叛，谁就能拿到封地。”
他看着亲随，脸色潮红。
“十万只羊的庄园。一望无际的牧场。打完明天这一仗，我就是英格兰的伯爵！我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为了先知大人！”安托万高举长剑。
“为了先知大人！”随从们跟着高喊。
安托万把剑插回剑鞘。
他来到塔楼，看着远方。
夜色极浓。
雾气在泰晤士河面上翻滚。
安全区和外围街巷的方向无数的火把亮了起来。
从高处看下去，那不像是一群人，而像是一条流淌的岩浆，正一点一点地合拢，把威斯敏斯特宫包围在中间。
“砰。”
一架简陋的木制云梯，在黑暗中被人竖了起来，撞在了高耸的栅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