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把一摞信件摊在木桌上。
信纸是标准的阿奇亚尤利公文用纸，羊皮卷，窄条，背面盖着金币十字架纹章。
卢卡一张一张拆开，先把信按照人分成三堆。
第一堆，给汉斯。
第二堆，给安托万。
第三堆，关于马可。
最底下还压着一张单独的，收信人是让娜·德·瓦卢瓦。
卢卡把那张单独抽出来，没拆。
“送过去吧。”
他把信递给身边的传令兵。
传令兵接过去，跑了。
卢卡先拿起第一堆。
……
汉斯正蹲在花园东侧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上码着六排长矛。
汉斯拿着一块粗麻布，一根一根擦矛杆上的血渍。
旁边坐着那个哥哥在佛兰德斯织布的年轻士兵。
年轻人的左胳膊缠着绷带，昨天花园里的混战，一把菜刀砍在了他的小臂上。
他看着汉斯擦矛：“长官。我哥要是知道我跟着您活下来了，一定会高兴的。”
汉斯的手一顿，没接话，把麻布翻了个面，继续擦。
擦完一根，拔出来，检查矛尖有没有卷刃，没有，插回去。继续擦下一根。
年轻人也不再说了。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一个擦矛，一个看着。
过了一阵，卢卡的传令兵跑了过来。
“汉斯千夫长。”
传令兵把一封信递过去。
汉斯放下麻布，接过信。他不识拉丁文，但信上写的是低地德语——乔瓦尼的人知道他只看得懂这个。
汉斯把信展开，慢慢读。
读完了。
他把信叠好，塞进怀里那个小本子的夹层里。
然后他翻到小本子的第一页。
契约那一页。
上面写着他签约时的条款。
年轻人凑过来。“长官，信上说什么了？”
“升职了。”
“升什么了？”
“千夫长。”汉斯说。“正式的。以前是代理。现在盖了章。”
年轻人一脸茫然。“那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汉斯把小本子揣回怀里。“代理的，死了没抚恤，退伍没退伍金。”
“还有。”汉斯指了指信里夹着的一枚铜质徽章，徽章上刻着一把十字剑。“授勋。方舟之盾。”
年轻人看着那枚徽章。
“长官。我能摸一下吗？”
汉斯把徽章递过去。
年轻人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铜的，不值几个钱。上面还刻着字，“汉斯，佛兰德斯，工人出身”。
“工人出身。”年轻人念出来。
汉斯把徽章拿回来，别在军服的左胸口袋上。
乔瓦尼在写给卢卡的信的末尾加了一句话。
“这个人的升职令，抄十份。贴到英格兰所有港口的布告栏上。让英格兰的手艺人都看见，在我的军队里，工人能当官。”
汉斯不知道这句话。
他只知道自己升了职，多了一枚铜章，死了能给老婆拿一百个金币。
够了。
……
安托万那边热闹得多。
信是卢卡亲自送去的。
安托万正坐在威斯敏斯特宫的一间偏厅里。
他的板甲已经脱了一半，只剩胸甲还挂在身上，肩膀上搭着一块丝绸毛巾。两个亲随正用鲸油给他的铠甲保养。
铠甲上有好几道新添的刮痕。最深的一道在左胸，是格林的草叉留的。
安托万每次看到那道刮痕，太阳穴就跳一下。
卢卡推门进来。
“安托万。”
安托万站起来，把丝绸毛巾从肩上拉下来。
“神父。”
卢卡把信递给他。
安托万拆开。
他识字。法文、拉丁文都行。布卢瓦伯爵家的孩子，再怎么不受待见，也是正经受过教育的。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一半的时候，手开始抖。
“一日三功。”安托万念出声来。“赏——”
“兰开斯特抄没之全部庄园，连同其名下十万只羊，即日起转封安托万·德·布卢瓦，以酬其战功。”
安托万把信放下来，眼睛红了。
“少爷？”亲随望着他。
安托万没理他。
那天夜里，他站在塔楼上往下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个。
“十万只羊的庄园。打完明天这一仗，我就是英格兰的伯爵。”
随口说的。
吹牛。
他自己都不信。
次子嘛。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什么都轮不到。家产给哥哥，爵位给哥哥，连母亲的葬礼上站在最前面的也是哥哥。
他来裁决骑士团，是因为在法兰西实在混不下去了。一个没有封地的次子，跟乞丐没什么区别。
安托万把信贴在脸上。
羊皮纸上有墨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火漆的焦糊味。
“十万只羊……”
他转过身，面朝墙壁。
肩膀抖了一下。
亲随听到了抽泣声。
“少爷……您……”
安托万猛地转过头。
脸上全是泪。
在布卢瓦伯爵府邸吃剩饭的憋屈，在骑士竞技场上赢了比赛却没人喝彩的憋屈，在哥哥的婚礼上被安排坐在仆人桌旁边的憋屈，在这一刻全涌入脑子里。
他朝着南方，单膝跪地。
“谢陛下恩典。”
卢卡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需要去写一封密报。
……
回到自己的房间，卢卡关上门，铺开纸。
“安托万一日三功，堪称锐利。但须禀报院长大人以下两事：
其一，正面冲锋时，安托万不顾骑士编队阵型，独自脱节冲入敌阵。战马被格林的民兵捅倒，本人险些被擒。若非亲随拼死搭救，安托万已死。此为冲锋过深。
其二，花园收降之后，安托万下令屠杀已跪地投降的俘虏。属下已命汉斯制止。但安托万已砍下一名已投降者的头颅。此为杀降失控。
安托万勇则勇矣，缰绳太松。”
卢卡把密报封好，塞进竹筒，绑上鸽腿。
鸽子扑棱棱飞出窗户。
三天后。
回信来了。
乔瓦尼的字迹。
“骑士的刀快是好事。缰绳，我来给他装。”
卢卡看着那行字，把信烧了。
……
马可的事情，没有信。
是一纸公文。
公文上盖着阿维尼翁教廷和裁决骑士团的双重印章。
“马可及其所属人员，即日起全员转调苏格兰北部矿山。劳动改造两年。”
马可看到公文的时候，正坐在营地里啃一块冷掉的烤饼。
“劳动改造？”
“我他妈打了十五年仗，你让我去挖矿？”
传令兵面无表情。“马可阁下。卢卡神父说了，这是教皇陛下的亲令。不是商量。”
马可捏紧了那张公文。
他想撕。
但他没有。
因为公文下面还压着一样东西。
那个布袋子，五百个金弗罗林。
兰开斯特给他的定金，被收缴后原封不动退给他了。
旁边贴着一张小纸条。乔瓦尼的字。
“钱退给你。路费。苏格兰冷，多买两件羊皮袄。”
马可盯着那行字，青筋暴起。
半晌。
他把烤饼狠狠摔在地上。
“走！收拾东西！”
副官跟上来。“老大，咱们真去挖矿？”
“不去挖矿去哪？”马可踢翻了一个水桶。“去死吗？”
马可回头看了一眼威斯敏斯特宫的方向。
“两年……两年而已。老子等得起。”
他不知道的是，苏格兰矿山的两年，只是开始。
……
让娜的房间。
传令兵把信送到门口就走了。
让娜关上门。
她在桌前坐了很久，才伸手去拆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让娜夫人亲启”。
乔瓦尼的字。
她认得那些字。一笔一划，干净利落，跟他这个人一样，不多不少，不浓不淡。
让娜把信抽出来。
一张纸。
很薄。
上面只有一行字。
“门，你守得很好。”
让娜的手僵住了。
没有夸奖。没有警告。没有承诺。
就这一句。
让娜看懂了。
这是一场考试，她通过了。
但“通过”不是“清白”。“通过”的意思是你还有用。
让娜把信纸叠好，放进衣柜最里面的暗格里。
和那件沾了鞋匠血的斗篷放在一起。
她走到窗前。
泰晤士河的水面上，几艘巡逻船在慢慢移动。远处的码头已经恢复了秩序。安全区的栅栏上挂了彩布条，庆祝圣子降生。
让娜看着那些彩布条。
风把它们吹得哗啦啦响。
“他什么都知道。”
让娜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