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橡木箱子砸在阿维尼翁教皇宫的大理石地板上。
外面飘着大雪。1348年12月的风，顺着罗讷河谷往下刮，把教皇宫外头的旗杆吹得呜呜作响。
押送箱子的护教骑士满头大汗，身上的铁甲结了一层白霜。
“泽西岛专线快船。”骑士单膝跪地，喘着粗气。“顶着风暴过来的。路上折了两个水手。”
乔瓦尼坐在教皇宝座上。
“开箱。”
站在旁边的塔列朗枢机主教赶紧挥手。两个神仆拿着铁撬棍上前。
咔嚓一声。
箱盖掀开。
寒气冒了出来。
箱子里全是冰块。冰块中间，塞满了防震的细软木屑。
在木屑的保护下，整整齐齐码放着一百个拇指粗细的玻璃瓶。
瓶口用红色蜂蜡封住。里面装着淡黄色、清亮透彻的液体。
塔列朗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
“陛下……这就是泽西岛肖利亚克医生弄出来的那种……那种神药？”
乔瓦尼走下台阶。
他伸出手，从冰块里拔出一个玻璃瓶。
手指捏着冰冷的瓶身，举到眼前。
“这是主恩之赐。”
“四个月了。肖利亚克在岛上献祭了二百三十九个死囚。迭代了十几版。”
“现在，定性了。”
“毒性被完全滤掉。只剩下最纯净的抗魔之力。”
塔列朗咽了一口唾沫。
他可是亲眼见过瘟疫有多惨烈的。阿维尼翁城外那个万人坑，现在还在往外冒黑烟。
如果这东西真的能挡住死神。
这一百个小玻璃瓶，比一百座金矿还要值钱。
“那……这东西点上去，人就永远不会长黑斑了？”塔列朗小心翼翼地问。
乔瓦尼笑了。
他把玻璃瓶放回冰块里。
“七天。”
塔列朗愣住了。“啥？”
“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乔瓦尼拿起桌上的一块干毛巾，擦了擦手指上的水渍。
“七天之后，药效消散。死神照样敲门。”
塔列朗这只老狐狸，脑子转得飞快。
七天？
不是一劳永逸？
那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只要瘟疫还在欧罗巴的大地上肆虐，那些打了这药的人，每隔七天，就得像条狗一样爬回教廷的脚下。
掏空腰包。磕头。续命。
这哪是药啊。
这是拴在全欧罗巴脖子上的一根铁链子！永远摘不下来的那种！
“去起草教谕。”
乔瓦尼把毛巾扔在桌上。
“告诉全欧罗巴的主教。上帝没有抛弃他的羊群。”
“圣座已经找到了御敌的盾牌。”
“名字就叫，‘圣血’。”
……
英格兰。伦敦。安全区。
这是一间长形酒窖。
铁门被锁着。
门外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裁决骑士，手按剑柄，面罩拉下。
酒窖里。
生了好几盆炭火，烤得人发燥。
三十多个人被堵在里面。
这些人穿着体面的厚呢绒外套，有的腰上挂着黄铜卡尺，有的兜里塞着羊皮纸图纸。
佛罗伦萨的冶金大师。威尼斯的顶级玻璃匠。热那亚的造船工程师。巴黎大学的数学家。
这三十多个人，是乔瓦尼“方舟计划”最核心的资产。
没有他们。
远洋帆船连龙骨都铺不平。火枪的枪管打两发就得炸膛。
但现在，这帮宝贝疙瘩全反了。
“放我们出去！”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正抓着一根烧火棍，往地上狠砸。
砰！砰！
火星子乱溅。
老头叫马里奥。热那亚最有名的造船匠。
他正在给阿奇亚尤利家族设计一款能抗住远洋风暴的三桅大帆船。
“老子不干了！船不造了！图纸我全撕了！”
马里奥赤红着眼，对着站在长桌对面的卢卡神父大吼。
卢卡神父穿着灰袍，身后站着四个戴着鸟嘴面具、穿白大褂的医生。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布。
布上摆着一排银光闪闪的柳叶刀，一排细长的玻璃滴管，还有一箱刚从泽西岛运上来的冰镇玻璃瓶。
“马里奥师傅。”卢卡压着脾气，温和道。“这不是害你们。这是救你们。”
“大陆每天死多少人，你们不知道吗？”
“这是教皇陛下赐下的‘圣血’。只要在胳膊上划一道小口，滴上一滴。你们就不会染病。”
“放你娘的屁！”
马里奥一口浓痰吐在长桌旁。
“你当我没见过世面？”
“那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圣血！那是死人身上榨出来的黄水！”
马里奥指着那个装满淡黄色液体的玻璃瓶。
“这是巫术！先知要拿我们试他的巫药！”
这话一出。
酒窖里彻底炸了锅。
“不划！打死也不划！”
“放我们走！我们不赚阿奇亚尤利的金币了！”
“魔鬼！你们全被魔鬼附身了！”
工匠们群情激愤，一步步往长桌这边逼。
卢卡缓缓摸向腰间的十字长剑。
“各位。”
“你们是教廷的财产。”
“财产，没有拒绝保养的权力。”
呛啷！
长剑出半鞘。
门外的裁决骑士听见动静，推开铁门，拔剑怼了进来。
三十几个工匠被逼得退了两步。
马里奥举着烧火棍，咬着牙。
“来啊！杀了我！杀了我，你们那破船一辈子都别想下水！”
他算准了阿奇亚尤利家族舍不得杀他。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随时可能见血的时候。
“把剑收起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铁门外传来。
骑士们立刻分开一条道，齐刷刷低下头。
卡特琳娜走了进来。
产后两个月，她的身子还没完全恢复，脸色有些苍白。
最要命的是。
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襁褓里，是刚刚出生两个月的圣子。丢卡利翁。
让娜跟在卡特琳娜身后，手里端着一个盖着丝绸的银托盘。
酒窖里安静了一下。工匠们看着这个掌控伦敦的女人，还有那个传说中伴随钟声降生的婴儿。
“夫人。”卢卡赶紧把长剑插回剑鞘，退到一边。
卡特琳娜走到长桌前。
她看了一眼马里奥。
“马里奥师傅。你的图纸我看了。肋骨结构的改良很精妙。算你大功一件。”
马里奥冷哼了一声，手里的烧火棍没放下。
“夫人。别来这套。想要船，放我回造船厂。这黄水，我死都不碰。”
卡特琳娜没接他的话。
她转过头，看向卢卡。
“刀。”
卢卡愣了一下。“夫人？”
“拿刀。”
卢卡不敢违抗，从长桌上拿起一把银制柳叶刀，递过去。
卡特琳娜接过柳叶刀，然后把丢卡利翁交给卢卡。
在卢卡错愕的目光中，把右手袖子往上一撸。
露出雪白的小臂。
还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
“哧。”
银刀在小臂内侧，划下了一个浅浅的十字。
整个酒窖死一般的寂静。
马里奥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
卡特琳娜把沾血的刀扔在桌上。
“滴管。”
旁边的白大褂医生拿起一根玻璃滴管。捏扁球囊，伸进冰镇的玻璃瓶里，吸了满满一管血清。
卡特琳娜把流血的胳膊伸过去。
淡黄色的血清滴在十字伤口上。
黄水和红血混合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医生小心处理完伤口，拿过一块干净的亚麻布，在小臂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让娜。”卡特琳娜说。
让娜走上前，掀开银托盘上的丝绸。
托盘里，放着一个纯银的小碗。一把银勺子。
小碗里，装着刚刚挤出来的热母乳。旁边还有一小罐黑森林产的顶级蜂蜜。
卡特琳娜把手伸向那个装血清的玻璃瓶。
马里奥看出她要干什么了，头皮一阵发麻。
“夫人……你……”
卡特琳娜没理他。
她拿起一根新的滴管，吸了一管血清，直接把血清挤进了装母乳的银碗里。
又挖了一勺蜂蜜，放进去。
拿银勺子慢慢搅匀。
然后，她舀起一小勺混着血清、母乳和蜂蜜的温热液体。
递到卢卡怀里两个月大的丢卡利翁嘴边。
让娜在旁边看得死死咬住下嘴唇。
这可是圣子！乔瓦尼唯一的骨血！
真敢喂啊！
丢卡利翁闻到了母乳和蜂蜜的甜味，根本不知道里面加了什么。
两个月大的婴儿，本能地张开小嘴，凑上去。
吧嗒吧嗒。
一勺子液体，被他吸得干干净净。
甚至还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嘴角。
酒窖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劈啪声。
所有工匠都石化了。
卡特琳娜把银勺子扔回托盘里。
“马里奥师傅。”
“你说这是毒药。”
“这世上，哪个当妈的，会把毒药喂进自己两个月大的孩子嘴里？”
“如果这是巫水。如果这东西要死人。”
“我和圣子，会死在你们所有人前面。”
“你们的命，排在我们娘俩后面。”
马里奥看着卡特琳娜手腕上的白布，又看看那个还在咂巴嘴的婴儿。
当啷。
烧火棍掉在地上。
马里奥双腿一软。
这个倔强的热那亚老头，结结实实跪在了地上。
“夫人……”
卡特琳娜看着他。
“把袖子卷起来。”
马里奥哆嗦着手，扯开厚呢绒外套，把左胳膊露了出来。
卡特琳娜偏了偏头。
“下一个。”
长桌前，排起了一溜长队。
银刀划破皮肤。血清滴入伤口。清理伤口。亚麻布包扎。
流水线作业，没有一个人再敢说半个不字。
老板连自己儿子的命都押上了，他们这些打工的，还有什么资格怕死？
半个小时后。
三十几个核心资产全部接种完毕，被放回了地面。
酒窖里空了。
卡特琳娜抱着孩子，走到长椅边，坐下。
“卢卡。拿酒来。烈酒。”
卢卡赶紧倒了一杯酒，递过去。
卡特琳娜单手接过，仰起头，一口干了。
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进胃里，总算把她身上的寒气驱散了一点。
卢卡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想问我，怕不怕？”卡特琳娜把空酒杯放在桌上。
“夫人。那药虽然在死囚身上试过，但毕竟不是百分百稳妥。您和圣子……”
“我怕。”
卡特琳娜看着怀里已经睡着的丢卡利翁。
“我怕得要死。我刚才端着勺子的那只手，差点就抖了。”
“那你还……”
“因为这笔账，必须平。”
卡特琳娜深吸了一口气。
“乔瓦尼在阿维尼翁要推这盘棋。这东西是他手里最大的筹码。”
“如果连我们自己内部的核心工匠都推行不下去。这盘棋，开局就死了。”
“这帮工匠都是人精。刀架在脖子上，他们干活也会留一手。只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信。”
卡特琳娜摸了摸小臂上包扎的伤口。
“我赌赢了。”
卢卡低下头。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能坐在乔瓦尼身边的位子上。
她不是花瓶。
她算起账来，连自己亲生儿子的命，都能当做筹码押上赌桌。
“夫人。”卢卡低声说。“效期只有七天。七天后……”
“七天后，再划一刀。”卡特琳娜冷酷地说。“只要他们还想活。这刀就得一直划下去。”
……
同一时间。
阿维尼翁。教皇宫前的大广场。
天空灰蒙蒙的，雪停了。
大广场上，没有平民。
最前面一排，站着枢机团枢机和各行政机构主教。
法国帮在左。意大利帮在右。
后面，是全欧罗巴各地赶来的大主教、修道院院长，以及法兰西、神圣罗马帝国、那不勒斯等国的使节。
几百双眼睛，全都死死盯着高台上。
高台上。
放着一把包着金箔的椅子。
乔瓦尼穿着纯白的教皇长袍，坐在椅子上。
旁边，放着一个银质绞盘架。
上面挂着一瓶刚开封的“圣血”。
塔列朗站在高台边缘，手里拿着一份用金粉写就的教谕。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主说，要有盾牌。”
“于是，便有了抵御病魔的圣血。”
底下的大主教们窃窃私语。
“这佛罗伦萨人又要搞什么鬼？”一个威尼斯籍的主教低声对旁边的同僚说。“弄一瓶黄水，就说是圣血？”
“听说他在收拢全欧罗巴的自愈者。不知道在熬什么邪药。”
“这要是喝死人怎么办？”
乔瓦尼坐在椅子上，听着下面的嗡嗡议论声。
他站了起来。
走到高台最前方。
风吹起他的白袍。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乔瓦尼俯视着底下那些戴着高帽的权贵。
“你们在想，我这个教皇，是不是又在骗钱。”
“你们在想，这瓶子里的东西，是不是毒药。”
广场死寂，没人敢接这话。
乔瓦尼卷开衣袖，露出自己的左臂。
“莉莉丝。”
莉莉丝递过一把柳叶刀。
乔瓦尼握住匕首柄。
没有一丝犹豫。
对着自己的左臂划了下去！
底下的枢机主教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几个胆小的使节捂住了眼睛。
乔瓦尼走到那个挂着玻璃瓶的银绞盘前。
拔掉瓶塞。
直接把瓶口对准自己流血的伤口。
淡黄色的血清，混着冰碴子，直接倒进了皮肉里。
“看见了吗？”
乔瓦尼举起那条淌着血和黄水的胳膊。
“我是牧者。”
“羊群要喝的水，我先尝。”
“这水如果有毒，我这个教皇，第一个死在你们面前！”
“三天之后。如果我还站在这里。”
“各教区，全线推行。谁敢阻拦，按异端论处！”
说完。
乔瓦尼转身，走回教皇宫。
大门轰隆一声关上。
广场上的主教和使节们面面相觑。
塔列朗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把手里的教谕收了起来。
这三天。
对整个阿维尼翁来说，简直比三年还长。
法国帮的枢机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好不容易上去一个能搞钱的主子，万一真让那瓶邪水给弄死了，大家全得喝西北风。
意大利帮的人则在暗地里烧高香。祈祷那黄水直接把这个篡权的佛罗伦萨骗子送去见撒旦。
教皇宫深处。
乔瓦尼躺在床上。
壁炉烧得通红。
莉莉丝蹲在床角，手里握着反曲刀，谁敢靠近半步，她就敢杀人。
乔瓦尼在发烧。
这是引入外源血清的正常排异反应。
“主人。你心跳很快。”莉莉丝摸了摸他的手腕。
“死不了。”乔瓦尼闭着眼睛，声音沙哑。“只要熬过前两天，后面就是坦途。”
第三天。清晨。
教皇宫的钟声敲响了。
大广场上，再次挤满了人。这次连外围的平民都来了。
所有人都在等。
等大门打开。
嘎吱——
包铜大门缓缓拉开。
乔瓦尼走了出来。
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步履稳健。
他没死。
他活蹦乱跳地站在了所有人面前。
“扑通。”
塔列朗第一个跪了下去。
“神迹！教皇陛下亲试圣血！安然无恙！”
紧接着。
左边的法国帮全跪了。
右边的意大利帮，咬了咬牙，也跟着跪了下去。
广场上的平民更是疯狂地磕头，哭喊着上帝显灵。
乔瓦尼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片跪伏的羊群。
他转过头，对塔列朗招了招手。
塔列朗赶紧连滚带爬地上前。
“把你手里那份教谕，改一句。”
乔瓦尼压低了声音。
“加在最后面。”
“圣座已亲尝主恩，圣血真实不虚。”
塔列朗赶紧从袖子里掏出那卷羊皮纸，拿炭笔在上面飞快地添上。
乔瓦尼看着塔列朗写完。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大广场，看向更远方。
一切都成了。
圣血定性了。试毒完成了。教谕发布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在乔瓦尼脑子里已经像复式记账法一样清晰。
恐慌的平民会砸锅卖铁来换取这一滴黄水。
贵族会交出庄园的地契来换取长期的供应配额。
最绝妙的是。
这东西，只管七天。
七天一到，如果你不继续接种。那些已经在你身体里沉睡的魔鬼，随时可能醒来。
这是一门不会枯竭的生意。
这是一张永远无法彻底赎回的当票。
乔瓦尼摸了摸左臂伤口的位置。隐隐作痛。
“莉莉丝。准备笔墨。”
乔瓦尼往回走。
“告诉全欧罗巴的商人，准备接收第一批大宗货物。定价权，归阿奇亚尤利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