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维尼翁，乔瓦尼大街的地下室。
克雷芒坐在硬板床上，捏着念珠。一颗一颗，盘得油光发亮。
数了多少圈？不知道。
被关多久了？记不清。
日子在这里是模糊的。每天有人送来面包，有人送来葡萄酒，有人换走夜壶。屋子不漏风，冬天也过得去。
这就是最让他发毛的地方。
如果乔瓦尼打他，踢他，往他碗里吐唾沫，他反而能恨起来，能在心里把那个年轻男人骂得狗血淋头。但乔瓦尼什么都没做。乔瓦尼给他面包、葡萄酒，给他一间不漏风的屋子，然后把他忘了。
当一个死物似的忘了。
今天脚步声不对。
平时送面包的那个小修士穿的是布鞋，走路拖拖拉拉。
今天是靴子的声音，干净利落。
克雷芒的手一哆嗦，念珠掉在地上。
这一天终于来了。
那个佛罗伦萨人已经坐稳了位子，欧罗巴的死人也埋得差不多了。
留着他这个前任教皇，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今天是来杀他的。
“哐当。”
铁门上的重锁被拔掉。
门被推开。
走廊上的火把光亮刺得克雷芒闭上了眼。
他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
乔瓦尼走了进来。
没穿那件白色的教皇长袍。就穿了件普通的深灰色修士服，连领口都没扣严实。
乔瓦尼身后跟着卢卡神父。
卢卡怀里，抱着一个肉乎乎的婴儿。
一岁两个月的丢卡利翁。
小孩穿着厚实的狐狸皮小袄，手里抓着一块磨牙用的硬木饼，啃得全是口水。
克雷芒睁开眼，看着这三个人。
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乔瓦尼什么时候会杀他。
他想过很多种死法。脖子上套绳子，直接省事；在葡萄酒里下药，让他睡过去不醒；或者干脆让那个斯拉夫野女人进来。
他每天睡前都在心里走一遍这几种死法，反而睡得着了。把最坏的那件事反复排练，排演到麻木，死亡反倒失去了重量。
“动手吧。”
克雷芒靠在墙上。
“给我个痛快。”
乔瓦尼走到硬板床前，看着这个曾经在欧罗巴呼风唤雨的豪华教皇。
没接话，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纸。
“啪。”
扔在硬板床上。
接着，又掏出一支蘸好墨水的羽毛笔，递过去。
“签了吧。最后一份。”
“这是什么？”
“你名下阿维尼翁城外那座葡萄园的转让契约。转给圣座经济委员会。”
克雷芒愣了好半天。
那座葡萄园是他当主教的时候买下来的。三十二岁那年，刚刚在土伦升了座，意气风发，一口气买下来，就为了每年秋天能亲自去踩葡萄，让庄子里的人把那些石头搬开，露出底下的红土。
不值多少钱。但那是他的。他自己的钱，自己买的地，跟教会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是他这辈子最后一块自己的东西了。
“你……”克雷芒喘着粗气。“我都这样了……你连那点葡萄都不给我留？”
“你留着葡萄干什么？”乔瓦尼问。“在这地下室里酿酒？”
克雷芒死死咬着牙，没接那支笔。
“签。”
乔瓦尼把羽毛笔往前送了一寸。
“签了。每天的面包可以掺点白面。”
克雷芒看着乔瓦尼那双毫无波澜的蓝眼睛。
自己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克雷芒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抓过羽毛笔。
在羊皮纸的最底端，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皮埃尔·罗杰。
他没用克雷芒这个教皇名号。他现在不配用。
签完。
他把笔扔在床上。
“现在可以杀我了？”
乔瓦尼拿起羊皮纸，吹了吹上面的墨迹。
“丢卡利翁。”
小孩听到声音，咬着木饼看着他。
乔瓦尼把手里的羽毛笔递过去。
小孩丢掉木饼，抓住羽毛笔。
“画。”
乔瓦尼指着羊皮纸上，克雷芒签名的旁边那块空白处。
小孩根本不懂什么叫画。他只知道手里拿了个尖尖的东西，顺势就在羊皮纸上胡乱划拉了一下。
墨水在纸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线。
还带了几个墨点子。
乔瓦尼满意地收起羊皮纸。
他举起那张纸，对着走廊漏进来的火光照了照。
“看见了吗。”乔瓦尼对克雷芒说。“比你的签字值钱。”
克雷芒的脸涨成了紫红色。
“你到底想干什么！”
乔瓦尼侧过身，让克雷芒清清楚楚地看到卢卡怀里那个孩子的脸。
“你可以继续活着。”
“面包。葡萄酒。祷告。”
“或者，你可以自己把头往这石墙上撞。死。”
乔瓦尼点了点克雷芒的额头。
“但对我来说。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克雷芒浑身发抖。
“为什么？”
“等他长大。”乔瓦尼指了指丢卡利翁。“他需要一个活的标本。”
“用来证明，旧世界是多么软弱。”
说完。
乔瓦尼走出地下室，卢卡抱着孩子跟上。
“哐当。”
铁门再次关上。重锁落下。
一切光亮都被掐断。
克雷芒独自坐在黑暗中。
他懂了。
在乔瓦尼的账本里，他连个敌人都算不上。
他只是一个教训。
一个留给下一代看的最直观的立体教材。
……
教皇宫广场。
十二月的冷风刮骨头，地砖上的冰碴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人山人海。
全欧罗巴逃难来的贵族、找不到活干的工匠、失去土地的农民全挤在这里。
广场正中央，高高搭起了一个大木台。
台子上，一字排开四张长条橡木桌。
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排穿着黑袍的阿奇亚尤利银行书记员。
这是《圣座经济敕令》颁布的第一天。
第一桌。
上面挂着一面白底红字旗帜。
“土地归圣座”。
桌前排队的人里，多是穿着褪色天鹅绒外套的旧贵族。
曼恩男爵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胡子拉碴，冻得直搓手，两眼通红地盯着桌子后面的塔列朗。
“我的祖产！曼恩郡南边的三个庄园！”
男爵把一张羊皮纸地契重重拍在桌上。
“我的人死光了！我逃出来了！现在病退了，我要收我的地！”
塔列朗连眼皮都没抬。
旁边的一个年轻书记员拿过地契，扫了一眼。
转身在身后的巨大木头档案柜里翻找起来。
片刻后。
书记员抽出一份发黄的羊皮卷宗。
“曼恩男爵。”
书记员把卷宗摊开。
“1327年。您祖父为了应对佛兰德斯叛乱，向我们银行借了一千个金弗罗林。”
“抵押物，就是这三个庄园。”
男爵急了。
“那笔钱我父亲还过！”
“对。还过。”书记员面无表情地拨弄着算盘。“但本金一直没动。加上这二十二年的复利，以及逾期罚金。”
“您现在倒欠阿奇亚尤利银行四千五百个金弗罗林。”
男爵倒吸一口凉气。
“四千五百？你们怎么去抢！”
“您也可以选择不认账。”书记员指了指桌子旁边的裁决骑士。
“根据《圣座经济敕令》第一条。无主土地，以及资不抵债之土地，全部归教会代管。”
男爵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那我怎么办？我一家老小吃什么！”
书记员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新打印的契约。
“您可以凭这份旧地契，申请优先租赁权。三十年期。”
“不是分地给您。是您租我们的地。”
“租金，按每年产出的固定比例交。羊毛等经济产出交四成，小麦等粮食产出交三成。”
“而且。”书记员点了点契约。“租金不收实物。全部用金券支付。”
男爵盯着那份租约。
他堂堂一个世袭男爵。
就这么被几张纸，几个数字。
硬生生从地主，降级成了给教廷打工的佃户。
“我不签！我要去见法兰西国王！”男爵咆哮。
“国王陛下已经签了。法兰西王室的直辖领地，也交给银行代管了。”塔列朗终于开口了。
男爵彻底呆住。
他哆嗦着手，在租约上按了手印。
……
第二桌。
挂着金色的旗帜。
“金券流通”。
这桌前面排队的人最多。全是商人、手工业者和地主。
桌面上，堆着小山一样的金弗罗林、银币、铜板。
伊曼纽尔亲自坐镇。
“快点快点！金属货币限期兑换！最后三天！”他扯着嗓子喊。
一个皮货商把一袋子银币倒在桌上。
“一百个银币。换金券。”
书记员点清数目。拿过一沓印着乔瓦尼头像和十字架暗纹的精美纸片。
“十五张金券。扣除一成手续费。给你十三张半。”
皮货商瞪大了眼睛。
“手续费？你们这是明抢啊！”
“全欧罗巴唯一合法流通凭证。”伊曼纽尔敲着桌子。“教会担保面值。只有我们阿奇亚尤利能印。每张都有编号，能追踪。”
“从今天起。你发工资，必须用金券。你买卖皮货，必须用金券。你交租子，必须用金券。”
“拿着金银出去买东西，抓住了按异端烧死。”
皮货商咬着牙，把那十几张纸揣进怀里。
旁边一个同行凑过来。
“老兄。别心疼了。这纸好歹能买东西。”
“你没看告示吗？教会设立了那个什么‘生活品兑换委员会’。他们说为了保护我们，每个月会根据这纸调整物价。”
皮货商冷笑。
“保护？我昨天买一磅羊肉要两张金券。今天去买，要两张半。”
伊曼纽尔听见了两人的嘀咕。
没发火，反而笑了。
“这叫隐性通胀。懂个屁。”
……
第三桌。
挂着灰色的旗帜。
“契约雇工”。
这桌前面，排着无数失去了土地的农奴，还有城市里破产的行会工匠。
一个满头白发、四十年工龄的铁匠师傅，站在桌前。
他那双常年打铁的手，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
“我不登记！”
老铁匠梗着脖子。
“我十三岁当学徒！打了四十年铁！凭什么要领你们的破木牌！”
书记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师傅。”
年轻人拿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烙印着一串数字编号。
“现在是契约时代。”
“所有成年劳动力，必须登记技能，领取编号。”
“有了编号，您就是受教会法院保护的合法工匠。”
老铁匠往地上啐了一口。
“保护？三年期的契约！工资发你们那种废纸！这跟卖身契有什么区别！”
年轻人把木牌放在桌上。
“您可以不领。”
“但没有编号，您不能买圣血。”
“没有编号，您孩子不能进城居留。”
“没有编号。您百年之后，教会墓地不收。”
老铁匠的脖子僵住了。
四十年积累的骄傲，在孩子和墓地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抓起木牌。在标准契约上，重重按下了血红的手印。
队伍后面。
两个刚签完契约的法兰西农夫，看着手臂上滴圣血留下的旧疤痕。
“每三个月来这儿报到一次，按手印。”
其中一个农夫低声抱怨。“这跟以前给领主服劳役，到底有什么区别？”
同伴摸着怀里那张薄薄的契约纸。
“区别是现在你可以选。签契约，或者被开除教籍。”
……
第四桌。
挂着黑色的旗帜。
“军役法”。
雅各波穿着一身深绿色笔挺制服，站在桌前。
面前是一群穿着破烂锁子甲、自视甚高的破产骑士。
“裁决骑士团取消。”
雅各波大声宣布。
“从今天起，你们要加入的，叫‘圣座常备军’。”
一个法兰西骑士不服气地站出来。
“常备军？我可是有高贵血统的骑士！你要我跟这帮泥腿子一起站队？”
雅各波冷冷地看着他。
“在火枪面前，你的血统连一张纸都不如。”
“签五年契约。固定军饷。发金券。”
“统一穿制服。听命于教会财政处。不是听命于你的领主。”
“退役了，有退休金。打残了，给分配土地。”
“晋升，看你杀了多少人，看你懂不懂阵型。不看你爹是谁。”
雅各波拔出腰间的短佩剑。
“不想干的。滚。想活命想拿钱的。签字。”
那帮骑士面面相觑。
最后，肚子战胜了荣耀。
他们排着队，把家族徽章扔在地上，领走了那套深绿色制服。
骑士的时代，在这一刻，变成了古董。
……
教皇宫二楼的露天阳台。
乔瓦尼站在石头围栏前，俯瞰着广场上那四条长龙。
卡特琳娜站在他身侧。
冷风吹拂着她黑色的丝绸罩袍。
“四根柱子，闭环了。”
乔瓦尼双手压在石头栏杆上。
“土地产生租金。租金用金券交。”
“劳动力出卖力气，领金券工资。”
“拿了工资，去买生活品，去买圣血。金券又流回去。”
“所有的金券，最后全流回阿奇亚尤利银行。”
乔瓦尼转过头，看着卡特琳娜。
“以前的欧罗巴，有几百个国王。几千个领主。几万个骑士。”
“他们各自铸币，各自收税，各自设卡。”
乔瓦尼指着底下那密密麻麻跪在账本面前的人群。
“现在。”
“这些，全归我了。”
卡特琳娜看着底下那些人。
“你把最后一点油榨干了。”
“不。”乔瓦尼纠正她。“我给了他们活下去的秩序。秩序，是需要收费的。”
……
就在这时。
阿维尼翁的城门方向，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章、只挂着简单布帘的马车，缓缓驶入。
车轮碾过冰碴子。
马车在广场边缘停下。
一只手掀开了车窗的布帘。
露出弗朗切斯科·彼特拉克四十五岁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