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维尼翁城东,金十字旅馆一楼酒馆。
热气、劣质麦酒酸臭、几十个泥脚汉子的汗酸,混成一锅浓汤。
彼特拉克带着托马索挤在最偏僻的角落。桌面上全是油泥,手指按上去能拔出丝。
酒馆正中央,一个满身石灰印子的泥瓦匠正踩在长条凳上,手里高高举着一张印着乔瓦尼头像和阿拉伯数字的纸片。
“六个铜板!”
泥瓦匠扯着嗓子大吼。
“老子今天早上在北城墙工地上,指着那个监工的鼻子说:‘两铜板日薪?你去坟地里雇鬼给你砌砖吧!要不给六个,要不老子现在就去红衣主教的宅子里干活!’”
底下一圈工人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口哨声。
“托马,你长出息了!敢跟监工顶嘴!”
“他怎么回你的?”
泥瓦匠托马得意地拍了拍胸脯。
“他能怎么回?脸都青了!现在全城都缺人手,他不雇我,那面墙今天就得塌!”
托马猛地灌了一大口麦酒。
“他当场就答应了!六个铜板的等值金券!日结!老子的手艺,现在比金子还贵!赞美上帝!赞美先知!这场瘟疫就是个大筛子,把那些不中用的筛下去了,留下咱们这些命硬的吃香喝辣!”
酒馆里的气氛被彻底点燃。工人们举起木杯,大声赞美着那个让他们有高工资的上帝。
托马索坐在角落里,听得目瞪口呆。
“老师。”年轻学生压低声音,“这帮人疯了吗?死了那么多人,他们居然在感谢瘟疫?”
彼特拉克没接话,注意力专注在泥腿子们的对话上。
一个木匠开口了。
“托马。你识字吗?”
托马愣了一下,从长凳上跳下来。
“老子砌砖的,识什么字?认得上面的数字就行了。这上面印着个‘六’,以前老子一天只能赚‘二’。这就是翻了三倍!”
木匠冷笑了一声。
“大水没来之前,我用两个铜板,能买三条这样大的黑面包。”木匠比了个手势,“还能剩点碎渣子买半打麦酒。”
酒馆里的声音小了一点。
木匠看着托马手里那张崭新的金券。
“昨天晚上,我去街口的磨坊买面粉。磨坊主告诉我,面粉涨价了。今天早上我去买面包,面包房的炉子外面贴了张新告示。”
“你那张印着‘六’的纸,现在只能买四条面包。”
“明面上,你赚了三倍。可落到肚子里,你只比以前多吃了一条面包。”
托马瞪大了眼睛。
“放屁!你算错了!六减二等于四!老子多拿了四个铜板的钱!”
木匠喝了一口麦酒,没在跟托马争。
角落里。
彼特拉克后背渗了一层冷汗。
四年前。拉布鲁里大街的那栋宅子里。
那个穿着白袍的年轻人坐在书桌后,手里把玩着《神曲》。
“俗人报仇,不喜欢写诗。喜欢直接送他们下地狱。”
彼特拉克当时以为只是一句狂言。
现在……
他把地狱改造成了工场,发给他们编号,发给他们翻了三倍的工资纸片,然后让他们兴高采烈地排着队去地狱。
“老师……”托马索声音发颤,“那木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面粉会涨价?粮食不是年年都种吗?”
“因为定价权。”
彼特拉克站起身,扔了金券在桌上。
“走吧。这里没有赞美诗,只有算盘珠子。”
……
阿维尼翁,布卢瓦家族新置办的大宅。
“砰!”
一把黄铜包边的橡木高背椅,被一脚踹飞。
“再说一遍。”
安托万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老管家。
老管家吓得浑身哆嗦。
“伯爵大人……马夫、园丁、还有后厨的三个厨子……他们都在后院闹罢工。”
“理由?”安托万咬着牙。
“他们说……物价涨得太快。以前咱们府上给的月钱是三十个铜板,包吃住。现在,他们要求涨到一百个铜板。而且……”
老管家咽了一口唾沫。
“而且,他们拒绝收银币和铜板。他们要求用阿奇亚尤利银行发行的金券结算。”
安托万气极反笑。
他大步走到客厅中央那口大铁箱子前。拔出长剑,“哐当”一声挑开箱盖。
里面,满满一箱子金锭,成色极好。全是从英格兰搜刮来的战利品。
“老子是伯爵!是跟着陛下在英格兰杀过人的大贵族!”
安托万用剑指着那箱金子。
“他们这帮贱民,给一个伯爵服务,是他们的荣耀!现在他们居然敢威胁我?不加薪就罢工?”
“大人……”老管家苦着脸,“现在的阿维尼翁,不讲荣耀了。他们说,如果您不给金券,他们就去北边的教廷采石场,或者去佛罗伦萨商人的纺织工坊。那边签三年契约,全发金券,还有圣血配额……”
安托万猛地把剑入鞘。
“那就让他们滚!去大街上再招!这城里到处都是流民,我就不信没人愿意赚真金子!”
老管家把头埋得更低了。
“招不到了,大人。教廷出了新法令,所有雇工必须在‘契约雇工委员会’登记编号。私下招募无编号的流民,是重罪。而且……”
管家看了一眼安托万。
“市面上的粮铺、肉店、布庄,全都不收金银了。手里拿着金子买不到面包。他们拿了您的金子,还得自己去银行排队兑换。扣掉一成手续费,再算上最近面粉涨价,他们根本活不下去。”
安托万愣在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那一箱子英格兰金锭。
在战场上,他一剑能劈开敌人的头骨。在英格兰的庄园里,他一声令下能烧毁整个村庄。
但现在,在这个没有硝烟的阿维尼翁。
他手里的剑,劈不开物价。他引以为傲的金子,买不到一个愿意给他喂马的马夫。
“那你的意思是……”安托万干涩道。
“大人。”老管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硬纸片,“您得让我拉着这箱金子,去阿奇亚尤利银行……换金券。”
“换了金券,才能给他们发工资。不然,明天早上,您连热汤都喝不上。”
安托万只觉胸口一阵发闷。
辛辛苦苦在英格兰杀人放火,抢来的真金白银,最后居然要乖乖送到银行的柜台上!
这是抢劫!
但没有办法,他还要在教会继续混下去。
安托万闭上眼,无力摆了摆手。
“拉走。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