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从来就是数字。”乔瓦尼根本不吃这一套，“彼特拉克。这个词，不也是数字吗？”
“在印刷工眼里，这是一串由二十几个字母组成的排版符号。”
“在邮差眼里，这是一个寄往乡下别墅的地址。”
“在我这里。”
乔瓦尼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牛皮封面账册。
“在我眼里，这是一笔四年前支出的一万金弗罗林的注资记录。”
“人从来都是数字。数字是中性的。它不脏，也不高尚。区别只在于，这套数字系统，由谁来编。”
“以前，教皇用拉丁文经卷编。国王用血统和族谱编。”
“现在。”
乔瓦尼拍了拍账本。
“我用算盘编。”
彼特拉克肩膀垮了。
他看着那个坐在桌子后面的年轻人。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恶意，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绝对理智。
他辩不过。
因为对方根本不在道德的竞技场里跟他打。对方直接把竞技场拆了，盖成了一座工场。
乔瓦尼翻开那本账。
“古典文明重光基金会。”
他念着账本上的记录。
“四年。支出一万三千金弗罗林。”
“收回西塞罗、李维等人的古籍手稿，共计三百七十二卷。”
“投入产出比：尚未量化。”
彼特拉克打了个激灵。
“你打算量化我的图书馆？”他警惕地看着乔瓦尼。
“不。”
乔瓦尼合上账本。
“我打算续投。”
“续投？”
“对。但这一次，不是找书了。”
“是写书。”
彼特拉克往后退了一步。
这才是正题。这才是这个佛罗伦萨魔鬼今天在书房见他真正的目的。
“我四年前就说过。”彼特拉克咬着牙，“我这辈子，绝不会为你写一句赞美诗。”
“我不需要赞美诗。”
乔瓦尼笑了。
“我需要你写一部政论。名字我都帮你想好了。”
“《新生者的精神》。”
乔瓦尼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彼特拉克面前。
“全欧罗巴都知道，你弗朗切斯科·彼特拉克最懂什么是‘人的尊严’。”
“我不需要你撒谎。”
“我只需要你诚实。”
“诚实地比较一下。”
“一个签了三年契约、拿到编号、按月领工资、干得不爽可以跳槽、受了欺负可以去教会法院起诉工场主、死了有教会墓地安葬的纺织工人。”
“和一个祖祖辈辈被绑在领主土地上、没有名字只有绰号、生病只能等死、领主不高兴随时可以把他吊死在村口的农奴。”
“彼特拉克阁下。请问。”
“这两个人，哪个更接近你口中的‘人的尊严’？”
彼特拉克沉默了。
他如果说农奴有尊严，那是瞎扯。他如果说契约工有尊严，那就是为乔瓦尼的“新秩序”背书。
“从人文主义的角度，论证‘契约自由优于封建依附’。”
乔瓦尼拍了拍彼特拉克的肩膀。
“这不违背你的良知。这恰恰是在弘扬你的哲学。”
“只不过，你的哲学，刚好成了我这套账本的注脚。”
彼特拉克感到一阵眩晕。
不仅要剥削人的肉体，还要收编这个时代最顶级的头脑，来给剥削提供理论合法性。
“你……想怎么交易？”彼特拉克沙哑着。
乔瓦尼走回书桌，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
取出两份早就准备好的羊皮纸。
“四年前，我用一万金币，买了你的沉默。”
“今天，我想租你的笔。”
“租期三年。租金，是基金会后续拨款五千金券。”
乔瓦尼把其中一份羊皮纸推过去。
“外加这个。”
彼特拉克拿起那份羊皮纸。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这是……”
“全欧罗巴，所有在教廷登记在册的教会书店。”乔瓦尼指着羊皮纸上的红蜡印。
“优先发行你未来任何作品的特许权。”
“你写一部书。我让教廷的印刷坊印一万册。动用阿奇亚尤利商会的物流线，送到全欧罗巴每一个有教堂的城镇。”
“你不再是一个只能在贵族沙龙里显摆的诗人。”
“你会成为全欧罗巴，识字的人，家里书架上必须摆着的名字。”
让思想像金券一样，在欧罗巴的大地上流通。
彼特拉克手里的羊皮纸剧烈抖动。
这是任何一个把名声和思想视若生命的学者，都绝对无法拒绝的毒药。
五千金券算什么？
让自己的思想刻进千千万万脑子里，才是真正的不朽。
彼特拉克看着乔瓦尼。
“你连思想都要垄断。”
“错。我是在给思想定价。”乔瓦尼纠正他。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很久很久。
彼特拉克深吸了一口气。
“我可以写。”
他把那份特许发行权紧紧握在手里。
“但我有保留条件。”
“说。”乔瓦尼很大度。
“我保证，我会客观比较契约和农奴的区别。但我绝不会在书里，提你乔瓦尼的名字半个字。”
彼特拉克死死盯着乔瓦尼的眼睛。
“而且。如果有一天。你完全变成了一个吃人的暴君。”
“我会用同一支笔。”
“写另一本书。”
“诅咒你的那一本。”
这是他最后的骄傲。也是他用来保全良知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乔瓦尼听完。
笑了。
很开心，连眼角的肌肉都牵动了。
“好。”
“那你可千万盯紧我了。”
“毕竟，这年头纸张和油墨很贵。印诅咒之书也要花钱。而我这个人，向来很节俭。”
交易达成。
彼特拉克没有多留一秒。他觉得自己在这个房间里多待一刻，灵魂都会被那把算盘吸进去。
门关上。
安托万走了出来。
这位在英格兰杀人如麻的伯爵，此刻脸上全是懵的。
“陛下。”
安托万挠了挠金发。
“你们刚才说的那些……什么尊严，什么数字。我听不懂。”
“但我听懂了一句。”
安托万看着桌上那把黄铜算盘。
“控制数字的人赢。”
乔瓦尼拿起红酒杯，干了剩下的酒。
“还不算太笨。”
“可是陛下。”安托万苦着脸，“我最近也在学算术。我庄园里的管家天天拿账本给我看。可我怎么算，都算不过您。我抢来的金子，最后全换成了…”
乔瓦尼瞥了他一眼。
“你不需要算过我。”
“你只需要算得过你那十万只羊。”
安托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教皇宫，长廊。
彼特拉克走得很快。他想快点离开这个充满金券气味的地方。
刚走到拐角，正巧遇到卡特琳娜。
她穿着黑色丝绸罩袍，外面披着灰狼皮大衣，怀里抱着一个肉乎乎的孩子。
一岁三个月的丢卡利翁。
圣子。
彼特拉克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行礼。
“夫人。”
卡特琳娜停下来，看了一眼彼特拉克手里捏着的那份羊皮纸。
“聊完了？”
“聊完了。”彼特拉克语气复杂。
就在这时。
卡特琳娜怀里的丢卡利翁突然动了。
一岁三个月的孩子，力气出奇的大。他一眼就盯上了彼特拉克头顶的红色诗人帽。
颜色太鲜艳了。
“要。”
丢卡利翁伸出两只胖乎乎的手，身子使劲往前探，一把抓住了那顶红帽子。
彼特拉克愣了一下。
接着丢卡利翁张开长了几颗乳牙的小嘴。
照着那顶代表着智慧、诗歌和古典荣耀的红帽子，咬了下去。
口水糊在了天鹅绒上，啃得津津有味。
露出地中海的彼特拉克见状，苦涩笑了。
“殿下。这顶帽子里没有智慧。只有虚荣心。不好吃。”
卡特琳娜单手托住儿子的屁股，任由他啃那顶帽子。
“既然不好吃，那你还是留着自己戴吧。”
彼特拉克摇了摇头。
“四年前我来的时候。他还是个想法。”
“现在。他已经会咬我的帽子了。”
“时间真快。”
卡特琳娜摸了摸丢卡利翁的后脑勺。
“时间从来不快。”
“是账本翻得太快。”
彼特拉克没再接话，再次躬身，离开。
……
傍晚。金十字旅馆。
二楼客房的壁炉烧得正旺。
那张缺了一条腿、用残砖垫着的书桌前。
彼特拉克端坐在椅子上。
面前铺开了一张空白羊皮纸。特大号的，质地极好。
羽毛笔蘸满了浓墨。
旁边的年轻学生托马索兴奋道：
“老师！教皇陛下真的答应给您全欧罗巴的特许发行权了？这可是前所未有的荣耀啊！”
“您打算怎么写这部《新生者的精神》？用西塞罗的句式，还是用维吉尔的韵律？”
彼特拉克捏着羽毛笔，脑子里全是在教皇宫广场上看到的那些画面。
排着队领编号木牌的流民。
把真金白银换成金券的商人。
那个在酒馆里大喊工资涨了三倍的泥瓦匠。
“托马索。”
“四年前。我收了他一万金弗罗林。”
“那时候，我以为，这只是一笔用来买我沉默的买断费。”
“现在我才发现。”
“沉默，是有利息的。”
“而且。这复利，高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