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阿维尼翁的钟楼敲了六下。
城东工场区，羊毛的腥臊直冲鼻腔。
乔瓦尼走在前面。
他就套了一件最普通的深灰色修士粗布袍。两个穿着便装的裁决骑士远远吊在十几步外。
薄伽丘跟在后面，两眼熬得通红。
昨晚在教皇宫客房，他一宿没合眼。只要一闭上眼，女儿维奥兰特那张画上的脸，还有乔瓦尼那句“哀悼不能阻止下一个孩子死去”，就在脑子里打转。
街边是一排排新建的长条石砌大房。
临河的一面，十几个巨大的水力木轮架在河道上，水流冲着轮叶，嘎吱嘎吱响个不停。
乔瓦尼停下脚。
“你的序言写得很美。七个高贵的淑女，三个英俊的青年。带着鲁特琴，带着上好的葡萄酿，逃离了死尸遍地的佛罗伦萨。”
他学着吟游诗人的调子，念了一段：
“‘在乡下，我们可以听鸟儿唱歌，可以眺望青山绿野，欣赏田亩连片，麦浪起伏，以及各种各样的树木。我们还可以看到辽阔的苍穹……这比我们那一座空城好看得多了。……虽说乡村里的农民也象城里的居民，一个个死去，终究屋少人稀，不至于这样触目惊心。’”
念完。
乔瓦尼盯着薄伽丘。
“您觉得，这是人性的真实吗？”
薄伽丘硬邦邦顶回去。“在死亡面前，人有权利闭上眼睛，用故事去寻找心灵的慰藉！文学本来就该是废墟上的花！”
“狗屁的花。”
乔瓦尼一点没客气，指着旁边轰鸣的石砌长房。
“那是给那些吃饱了撑的、兜里装满老子留下来的金币的贵族看的。他们在别墅里调情，在喷泉边笑。是因为他们有钱买下那一整座山庄！”
他大步走到石房木门前。
一把推开。
“轰！”
几十台水力织布机同时砸下梭子的巨响撞进薄伽丘的耳膜。
羊毛碎屑在空气里飘，男男女女站在织机前，全神贯注地盯着纱线。
“真实不在这里面。”乔瓦尼指着自己脑袋，又指向那些工人。“真实在他们身上。”
“外面的人不想死。他们没有别墅可以躲。他们想活。”
“您的书给他们笑。我的契约给他们命。”
薄伽丘走进去。
飞絮呛得他直咳嗽。
他跟着乔瓦尼穿过两排织机，来到工场角落的一个通风口旁。
不远处有一条长木凳，是留给工人喝水喘气的。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工正坐在长木凳上。
头发用灰布包着，粗糙的双手上全是羊毛脂结成的黑垢，脖子上挂着一块烙着数字的铜牌。
在她面前，站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学徒。
“四铜金券买两磅黑面。”女工对小女孩说。“别让你爹拿去换麦酒，藏在你鞋底，懂了吗？”
小女孩用力点头。
乔瓦尼对薄伽丘说：
“她叫玛丽亚。”
“三年前。她住在第戎城外。是波旁家族一个附属骑士庄园里农奴的女儿。”
“她父亲在田里干了一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因为他不需要会写字。他连自己都不是自己的。”
“他属于那个领主。就像领主羊圈里的羊属于领主一样。领主可以让他配种，可以把他卖给隔壁的男爵，可以随时把他吊死在村口的枯树上。”
薄伽丘皱眉。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保罗在《哥林多前书》第六章里，写过一句话。”
“‘难道不知你们的身子是圣灵的殿吗？’”
薄伽丘是正经读过神学的，脱口而出。
“那是保罗在劝诫信徒不要淫乱。要保守身体的圣洁！”
“神学怎么解释，那是经院里那些老学究的事。”乔瓦尼打断他。“我只看字面意思。”
“既然保罗说了，人的身子，是圣灵的殿。”
“那么请问。谁有资格打断这座殿宇的腿？”
薄伽丘愣住。
乔瓦尼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那个叫玛丽亚的女工。
“旧世界里的领主，把农奴绑在柱子上抽鞭子。打断他们的腿。割掉他们的耳朵。”
“为什么？”
“因为在领主眼里，这殿宇根本不是圣灵的，更不是农奴自己的。这殿宇是他出钱盖在自己领地上的猪圈。他拆自家后院的猪圈，算什么亵渎？”
乔瓦尼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巴掌大的硬羊皮纸。
标准雇工契约。
啪。
拍在旁边的织机木架上。
“这张纸。把殿宇的钥匙，交还给了人自己。”
“她签了这个。她有了挂在脖子上的编号。她从领主的名册上被划掉了，写进了阿奇亚尤利银行的账本里。”
“她仍然要在这个工场里站到腿肿，她仍然要交租金，仍然要流汗。”
“但她不再是一只羊。”
“她变成了租户。”
薄伽丘看着那张契约，又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教徒弟算账的女工。
“租户和羊的区别在哪里？”薄伽丘冷笑。“不过是从拿皮鞭的领主，换成了拿算盘的工场主！不干活照样没饭吃！”
“区别大了。”
乔瓦尼指着女工。
“羊如果嫌牧场上的草不好吃，领主会把它宰了吃肉。”
“租户如果嫌工场主给的工资低。”
乔瓦尼敲了敲契约上的条款。
“干满三年。她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去佛罗伦萨的作坊，去巴黎的绣庄。工场主敢拦，教会法院的骑士就敢砸了他的招牌。”
“她可以换主人。”
“甚至，只要她攒够了那些印着我头像的纸。她可以自己买两台织机，自己当主人。”
“这就是从零到一的距离。薄伽丘阁下。”
“以前，他们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他们有资格在契约上按手印了。”
薄伽丘死死盯着那张契约。
他是个对文字极其敏感的作家。他能在瞬间捕捉到这段话里隐藏的可怕逻辑。
把神圣的《新约》保罗书信，硬生生曲解成个人身体权属的法律背书。把赤裸裸的出卖劳动力，包装成圣灵殿宇的租赁！
这简直是对神学的强暴！
“但她还是不自由！”
薄伽丘提高了音量，指着玛丽亚那双红肿的手。
“每天站十二个沙漏的时间！吸着这该死的羊毛灰！拿着你发给他们的那几张破纸去换越来越贵的黑面包！这也叫自由？”
乔瓦尼一点没生气。
甚至顺手从旁边的箩筐里抓起一把带血丝的生羊毛，在指尖揉搓。
“自由有两种。”
乔瓦尼慢条斯理地说。
“圣奥古斯丁在《上帝之城》里写过。真正的自由，是灵魂的自由。是不受肉体欲望的控制。是一个人即使被扔进地牢里，即使被绑在火刑柱上，他的灵魂依然可以向主祈祷，依然可以飞向天国。”
乔瓦尼把羊毛扔回箩筐里，拍了拍手。
“这是你们这些学者、诗人、神父要的自由。”
“但在我这里。在这条脏兮兮的工场街上。”
乔瓦尼突然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睛逼视着薄伽丘。
“自由只有一种。”
“那就是身体的自由。”
“免于被冻死在雪地里的自由。免于被领主强暴妻女的自由。免于一年到头连一口带盐巴的麦粥都喝不上的自由。免于染上黑斑后被当成垃圾扔进乱葬坑的自由！”
“我给了他们后者。”
“至于前者。奥古斯丁的自由。”
乔瓦尼指着工场门外。
“您可以继续去写。”
“去写那些少男少女怎么在花丛里追求灵魂的解放。”
乔瓦尼逼近半步。
“但您回答我一个问题。”
“一个饿得胃里反酸水、连一块发硬的死面饼都买不起的诗人。”
“能写出多优美的十四行诗？”
“一个眼睁睁看着孩子在怀里发高烧、连请医生放个血都掏不出铜板的父亲。怎么去追求灵魂的崇高？”
薄伽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维奥兰特死前那种干瘪发烫的触感，又一次在他手心里复苏。
他在佛罗伦萨的书房里，能写出成千上万讽刺现实的华丽句子。但在这赤裸裸的生存逻辑面前，他所有的辞藻都变成了轻飘飘的飞絮。
“走吧。”
乔瓦尼没再逼他。
“带您去看点更实际的。”
……
半个沙漏的时间后。
教皇宫广场边缘那一排拉着白帆布帐篷的接种站。
人山人海。
却没有一点声音。
几千号人排成了四条长蛇一样的队伍。每个人的手里都捏着几张金券，脖子上挂着一块编号铜牌。
队伍最前面。
白大褂医生熟练地拿银刀在人胳膊上划十字，滴下淡黄色的圣血，然后包扎。
乔瓦尼带着薄伽丘站在二楼的石头露台上，俯瞰着下面。
薄伽丘盯着第二条队伍里的一个年轻母亲。
瘦得像根竹竿，紧紧抱着襁褓。婴儿看起来顶多半岁，饿得哇哇直哭。
队伍挪到前面。
母亲掏出金券递给负责记账的修士。
修士看了一眼她的铜牌。
“第三纺织工场。玛格丽特。”
修士在账本上画了个勾。
医生走过来。母亲赶紧把婴儿细小的胳膊露出来。
银刀划破皮肤。
婴儿凄厉惨叫。
一滴圣血滴进去。
包扎。
离开接种站时，母亲疲惫的脸上只有一种让薄伽丘心悸的狂喜。
“三年前。在佛罗伦萨。”
乔瓦尼看着那个母亲走远。
“像那个孩子那么大的婴儿。每年，有五百个死于营养不良。”
“穷人家生下孩子，如果是男的，勉强喂两口。如果是女的，直接扔进阿诺河里。”
“今年这个数字降到了八十。”
“您昨天质问我把三分之一欧罗巴人的命，当成炼金炉里的渣滓。”
“质问我这种拿死人算账的冷血，值不值得。”
乔瓦尼转过身，背靠着石栏杆。
阳光打在他深灰色的修士服上。
“我没有资格替上帝回答，但我会算另一笔账。”
乔瓦尼伸出双手。如同天平的两端。
“一边。是三年前，五百个饿死在臭水沟里的孩子。没有人在乎他们，连收尸人嫌他们个头太小，卖给解剖室都不值钱。”
“另一边。是现在。活下来的四百二十个孩子。他们喝着掺了猪油的麦粥。他们长大后会进工场做工，会签契约，会被我剥削一辈子。”
乔瓦尼盯着薄伽丘。
“薄伽丘阁下。”
“救下四百二十个活生生的孩子。和跪在十字架前，为死去的八十个孩子流下悲悯的眼泪。”
“哪一个，更接近上帝的爱？”
薄伽丘感觉喘不上气。
“你……你这是诡辩……”
“你不能用数字去衡量命！不能用活下来的人，去掩盖死掉的人的痛苦！”
“上帝也是这么干的。”乔瓦尼说，“您写书。您熟读经文。”
“《约翰福音》第十一章。伯大尼的拉撒路死了。玛利亚在耶稣脚前哭着说，主啊，你若早在这里，我兄弟必不死。”
“耶稣看见她哭。心里悲叹。”
“经文上说，耶稣哭了。”
乔瓦尼指着底下广场上那些排队的人。
“您和那些写诗的人一样，只记住了‘耶稣哭了’。”
“你们觉得流下眼泪，就是最高尚的悲悯。”
“但你们忘了。耶稣没有一直站在坟墓前面哭！”
“祂走到那块挡着坟墓的石头前。祂对周围的人说，把石头挪开！”
“然后祂大声呼喊——拉撒路，出来！”
乔瓦尼猛地一拍石栏杆。
“祂让死人从坟墓里走出来！祂让腐烂的肉体重新长出呼吸！”
“这是行动。”
乔瓦尼凑近薄伽丘。两人的距离不到半尺。
“行动。无论这行动沾满了多少铜臭味，无论这行动背后藏着多少算盘珠子。”
“行动。比眼泪，比十四行诗，比躲在乡下别墅里的笑话。”
“更接近神。”
薄伽丘彻底僵在原地。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底下的广场。
帐篷前面。队伍在有条不紊地往前挪。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
薄伽丘在那些排队的人脸上，看到了一种他活了三十七年，在佛罗伦萨的贵族沙龙里、在行会的晚宴上、在《十日谈》那十个躲避瘟疫的青年脸上。
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不是对世俗荒诞的嘲弄。不是麻木。
是对明天的确信。
那个把圣血滴进胳膊的铁匠，知道自己只要明天按时去南城墙工地扛石头，到了晚上就能领到两个铜板面值的金券。
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知道只要手里还有铜牌，城门外的教廷守卫就不会把她当成流民赶走。
确信。
一种建立在冰冷契约、数字和黄水之上的、极其坚硬的确信。
只要按规矩办事，就不会死。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还能吃到哪怕发硬的面包。
薄伽丘往后退了两步。
后背重重撞在石头墙壁上。
他心底那座由文学、道德、对女儿死去的怨恨筑起来的高墙。
在这坚不可摧的“确信”面前，轰然塌了一角。
“您看懂了。”
乔瓦尼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通行证，递过去。
“明天上午。还是我的书房。”
“我们要谈一笔大买卖。”
说完，乔瓦尼带着两个裁决骑士，走下了露台。
只留下薄伽丘一个人，面对着广场上那如齿轮般运转的人群。
……
黄昏。
金十字旅馆。
房间里没点灯。昏暗得只能看清家具的轮廓。
薄伽丘解开布包袱，拿出里面的羊皮纸手稿。
《十日谈》。
他翻开最上面的封皮。
第一天。第一个故事。
那个叫恰佩莱托的无赖恶棍。一辈子放高利贷、作伪证、杀人越货。临死前，为了不连累收留自己的朋友，用极其高超的谎言和伪装，欺骗了来听他忏悔的愚蠢神父。
神父被感动得痛哭流涕。恰佩莱托死后，不仅被葬在教堂里，甚至还被当地信徒当成了创造神迹的圣徒来膜拜。
这是薄伽丘写得最得意的一篇。
把教士的愚蠢、教会的虚伪、人性的荒诞，撕得粉碎。
在1348年。当佛罗伦萨满大街都是没人收的尸体，当神父带头逃跑、任由羊群在瘟疫中绝望等死的时候。
这个故事，好笑极了。
薄伽丘抚摸着羊皮纸上的墨迹。
脑子里，全是今天在接种站广场上，那个瘦弱母亲眼底的“确信”。全是乔瓦尼那句“行动比眼泪更接近神”。
1348年，嘲笑是最好的武器，因为除了嘲笑什么都做不了。
但在1350年。
在这个阿维尼翁。
在这个所有人都被明码标价、连生命都被装进契约、却偏偏能让几万人活下去的新秩序里。
这个嘲讽教会的笑话，显得如此轻飘飘。
薄伽丘拿过旁边的一根炭笔。
盯着自己写下的那段神父痛哭流涕的描写。
用力写下了一行小字。
“如果嘲笑不能救人，嘲笑还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