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五一年，五月。
从德意志往法兰西南部走，雨就没停过。
图卢兹城外，一片散发着马粪和腐叶酸臭味的烂泥地。
托马斯靠在一棵半枯的橡树上，看着前面那个临时搭起来的破帐篷。
“天使”拉斐尔快不行了。
从符腾堡出发的时候，队伍只有三百个人。光着脚翻过阿尔卑斯山，一路上不断有人加入。
死了丈夫的村妇。破产的铁匠。没了领主只能在树林里吃草的农奴。甚至还有几个手里提着砍刀、眼神狠厉的流氓。
现在，这片烂泥地里，挤着一千多号人。
所有人都在等帐篷里的那个男人再站起来，带着他们继续流血，继续替这个操蛋的世界赎罪。
可托马斯知道。
站不起来了。
昨天夜里他进去送水。拉斐尔趴在干草堆上，背上的皮肉全烂了。
化了脓，黄水混着黑血往外渗。最深的地方，能看见白花花的脊椎骨。伤口里爬满了白胖的蛆虫。
高烧烧了三天。
拉斐尔一直喊冷，最后连那首凄厉的哀歌都唱不出来了，只能挤出几声没意义的哼哼。
托马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皮鞭。
皮鞭上的血早就结成了硬邦邦的黑壳。
他以为拉斐尔是神派来的。神派来的人，怎么会死得这么憋屈？死在几只苍蝇和一堆蛆虫嘴里？
“没气了。”
帐篷帘子被掀开。
一个体格粗壮的男人走了出来。
秃头。满脸横肉。赤裸着上身，胸口上全是黑漆漆的胸毛。
他自称以利亚，原本是慕尼黑城外的一个屠户。
几个村妇当场跪在泥水里，扯着头发嚎啕大哭。
“天使死了！”
“上帝不要我们了！”
“我们赎不完这世上的罪啊！”
恐慌在这片烂泥地蔓延。这一千多号人，本来就是靠着拉斐尔那股不要命的自虐劲儿撑着。现在领头羊死了，他们心里的那根柱子塌了。
“闭嘴！！！”
以利亚一脚踹断了支撑帐篷的木棍。
哗啦。
破麻布塌下来，盖住了拉斐尔的尸体。
以利亚三步并作两步，跳上一辆陷在泥里的破板车。
屠户的嗓门大得像城墙上吹响的牛角号。
“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拉斐尔是天使！他替我们探了路！他流干了血，回天上去了！”
“但路还没铺平！”
以利亚通红的眼珠子扫过下面那一张张惊恐、麻木、绝望的脸。
“他教我们流血！教我们替人赎罪！”
“可你们看看这世道，罪洗干净了吗？”
底下鸦雀无声。
以利亚扯开自己腰间的麻布带。
“教会发给你们圣餐！”
“神父站在讲道台上，掰开一块发酸的面饼，倒一杯兑了水的劣质葡萄酒。”
“他们告诉你们，这是基督的身体！吃了就能上天堂！”
以利亚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放他妈的屁！”
“大洪水来的时候，我老婆长了黑斑！我拿着两枚银币去教堂求那帮穿长袍的杂碎给她祈祷！”
“神父连门都没开！他让我把钱从门缝里塞进去，然后扔出来一块饼！”
“我老婆吃了那块饼，第二天就咽气了！”
以利亚举起双手。
“我们的血！”
“我们背上流出来的血！比神父洒在婴儿头上的水更圣洁！”
“这才是真正的洗礼！我们的血，才是基督真正的身体！”
人群里，一个流氓眼睛亮了，他扯着嗓子在底下吼了一声。
“那神父呢！神父算什么！”
以利亚盯着流氓，大笑起来。
“神父？”
“神父穿金袍子！吃烤羊腿！睡最嫩的女人！”
“他们在阿维尼翁盖宫殿！他们卖那该死的黄水！他们把你们当成羊圈里的羊！”
“他们凭什么站在讲道台上！”
“他们才是该被鞭打的人！”
“是他们惹怒了上帝！是他们引来了瘟疫！”
！！！
一千多号人沸腾了。
压抑的自虐，把自己的肉撕开、却什么都换不来的绝望。
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赎罪？
替谁赎罪？
凭什么我们在这里把自己抽得皮开肉绽，那帮吃香喝辣的人却在数金币？
“打神父！”
“抽死那帮穿金袍子的！”
狂热的声浪掀翻了树林里的飞鸟。
托马斯站在人群边缘，脑子嗡嗡作响。
他看着那些原本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画十字的村妇，现在脸上的肌肉扭曲着，眼睛里全是嗜血的红光。
味道变了。
在符腾堡的广场上，他们是谦卑的。他们把自己当成最下贱的罪人。
但现在。
在以利亚的嘶吼中。
他们变成了审判者。
骄傲。狂妄。满身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