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中午。
太阳毒得要把人烤化。
高地上连哀嚎声都弱了。太多人脱水、发高烧，躺在泥地里等死。
以利亚把剩下最死忠的一千多人集中在马车周围。
他必须做点什么。
再拖下去，不用常备军打，他们自己就全饿死渴死了。
“不能等了！”
以利亚咬着牙。
“今天必须冲出去！就算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枪口下！”
“只要我们死得壮烈！全欧罗巴的人都会知道，是阿维尼翁的魔鬼杀了我们！”
“我们的血，会成为点燃全欧罗巴的火种！”
嗖！嗖！嗖！
几十支没有箭头的羽箭，从防线那边射了过来。
箭杆上，绑着一卷卷羊皮纸。
一个信徒捡起一支箭，解下羊皮纸。
“是……是通缉令！”
以利亚一把抢过来。
他不会看字。
“念！念出来！”以利亚冲着旁边一个曾经当过书记员的信徒吼道。
“大声念！让所有人都听听，那帮魔鬼是怎么给我们安异端罪名的！”
那个书记员哆嗦着手，展开羊皮纸。
目光一扫。
脸色变得极其古怪。
“大声念！！”以利亚怒吼。
书记员咽了口唾沫。
“阿维尼翁教廷……及教会高等法院联合通告……”
“经查，原属慕尼黑地区屠户以利亚等人……”
“自称十字架兄弟会……”
书记员的声音越来越小。
“别停！往下念！异端罪名是什么！”
“没……没有异端罪。”
书记员满脸茫然。
“通告上说……以利亚等核心成员，犯有如下罪行：”
“第一，破坏契约秩序罪。”
以利亚瞪大了眼睛：“什么东西？”
书记员硬着头皮念下去：
“查明，以利亚等人在途经诺曼底地区时，煽动当地三家纺织工场工人撕毁劳工契约。”
“导致工场停工十七日。造成直接经济损失：四百五十金。”
“严重违背《神圣契约法案》。”
以利亚的嘴开始抽搐。
“第二，扰乱贸易罪。”
“查明，该团伙在图卢兹至里昂沿线，非法设立路障，拦截商队。”
“致使十四支运送羊毛及香料的商队延误交期。”
“造成违约赔偿金及市场物价波动损失：一千二百金。”
“第三……谋杀及抢劫罪。”
“在纳博讷集市。该团伙无故殴打合法缴纳税的皮革商人亚伯拉罕·本·达维德致死。并抢夺其随身财物及商品。”
“此案性质恶劣，属极其严重的暴力侵财犯罪…”
整个高地上的一千多个人，鸦雀无声，脑子发懵。
异端呢？
渎神呢？
亵渎教会呢？
在阿维尼翁的那位教皇眼里，你们连异端都不配当。你们根本不配在神学的辩论场上占据哪怕一个角落。
你们就是一群违约的无赖。
一群挡了商路的小混混。
一群为了抢几块金币打死路人的杀人犯。
“放屁！！！”
以利亚夺过羊皮纸，撕得粉碎，狠踩在脚下。
“老子是天使！老子是替上帝赎罪的！”
“老子不欠他什么钱！老子欠的是上帝的血！”
以利亚拔出剔骨刀。
“冲过去！”
“老子要去宰了那个写这破纸的人！”
“跟我冲！”
他带着最后那几百个彻底失去理智的狂徒，朝着常备军的拒马防线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毫无队形。毫无战术。只是崩溃后的发泄。
安托万站在防线后，看着那群冲过来的疯狗。
“既然他们不想讲理，那就讲点物理。”
“全员，装填。”
几百根火绳同时被吹亮。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不杀人。打腿。”
安托万猛地挥下长剑。
“齐射！”
砰砰砰砰砰砰——
枪声连成一片，白烟笼罩阵线。
以利亚的狂吼戛然而止。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人，齐刷刷地扑倒在拒马前。
血花在泥水里绽放。
以利亚摔得最惨。
铅弹撕裂了肌肉，粉碎了骨头。左边半截小腿反折过来。
“啊啊啊啊——我的腿！！”
以利亚在泥水里翻滚，抱着断腿惨叫。
什么神圣。什么赎罪。
全没了。
白烟散去。
两名穿着粗布罩袍、戴着浸过酒的口罩的辅兵走上前。
一人抓住以利亚的一只胳膊，把他往回拖。
“放开我……烧死我！你们这些魔鬼！有种烧死我！”以利亚一边咳血一边嘶吼。
安托万走过来，俯视着他。
“烧你？木柴也是要花钱的。”
“教皇陛下有令。”
安托万用剑柄敲了敲以利亚的光头。
“以利亚·屠户。”
“你因严重破坏经济秩序和谋杀，被逮捕了。”
“你将被送往阿维尼翁的教会高等法院，接受正式的法律审判。”
“在把几千金的损失赔清之前，想死？门都没有。”
以利亚呆住了。
他被拖上了专门运送囚犯的铁笼马车。
等待他的，不是所谓神圣的火刑柱。而是枯燥的法庭，繁琐的表格，和一辈子还不完的债。
防线外。
剩下的几百个信徒扔掉手里的皮鞭。双手抱头，跪在泥水里。
托马斯也在其中。
他没有冲锋。
在以利亚拔出刀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站在了人群的最后面。
他看着常备军的副官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走过来。
“名字。”副官冷冰冰地问。
“托马斯。来自符腾堡。”
“罪名，教会将以协同破坏商路的罪名起诉你，你有权辩护。”
“起诉？辩护？”托马斯完全不能理解这些词的含义。
“大人，我能否告诉我，我到底会遭到什么惩罚？”
副官难得好心，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了翻，说：“估计会被判处为期十年的劳动改造。”
副官递过来一块木牌。
“拿着。上那边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