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笼马车碾过阿维尼翁北门的石板路。
哐当。
哐当。
每震一下，以利亚断掉的左腿就拖出一串血。
“烧死我！”
以利亚冲两边围观的人嘶吼。
“你们听见没有！烧死我！！”
没人扔石头。
没人朝他吐口水。
街边卖烤鱼的老妇人看了一眼，继续翻鱼。两个脖子挂着铜牌的工人从他面前经过，讨论的是明天工场要不要加夜班。
“第三工场又要招人。”
“听说是从里昂送来的。”
“那帮白袍疯子？”
“别提。耽误了整整两趟羊毛车，工头骂了一早上。”
以利亚脸皮肉抽了一下。
他杀过人。
烧过教堂。
带着几千人打进市集，踩烂过商人的尸体。
可在这座城里，他居然只值两趟羊毛车。
“看什么看！”
他朝那两个工人吐唾沫。
“我是十字架兄弟会的以利亚！我是替上帝流血的人！”
年轻工人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开。
年纪大的那个回过头，啐了一口。
“那你找上帝去。别挡商路。”
铁笼继续前进。
阿维尼翁的太阳晒得石墙发白。高处的教皇宫压下来，金色十字架在日头底下晃眼。
以利亚盯着那座宫殿。
牙齿咬得咯咯响。
“乔瓦尼。”
“出来！”
“你出来！！”
马车没有去地下牢房。
没有去刑讯室。
更没有去传说里堆着柴火的火刑场。
它绕过教皇宫东侧，停在一栋新刷过白灰的石楼前。
门上挂着一块木牌。
圣轮法院。
“下车。”
两名士兵拉开笼门。
以利亚看着那块牌子，先是愣住，接着咧开嘴笑了。
“法院？”
“给我看戏呢？”
“我这种人，用得着法庭？”
士兵没接话，抓住铁链，把他从马车上拖下来。
断腿撞在石阶边缘。
以利亚额头青筋暴起，硬是没叫。
他被拖进门。
穿过一条长廊。
长廊两边挂着一张张钉在木板上的羊皮纸。有缴税凭据，有工场契约，有商队通行证，还有一页页盖着红印的判决书。
最里面那扇门打开。
以利亚停住了。
里面是一间宽敞的石厅。
高窗开在两侧，阳光斜着落下来。正前方高悬着法官席，五张椅子排成一线。
左边两人穿枢机主教红袍。
中间两人穿黑色法袍，桌上堆着法典和羽毛笔。
右边坐着个肩宽腰圆的领主，胸前别着里昂市政厅的徽章。
以利亚站在台阶下，铁链拖在地上。
“这是……什么？”
一个穿黑袍的书记员瞥了他一眼，说：
“阿维尼翁教会圣轮法院，混合审判庭。”
“今日审理，被告以利亚·屠户一案。”
教皇审人，以利亚听过。
领主私下把人吊死，他也见过。
可五个人坐在一起审一个光脚屠户？
这帮人闲得没事干？
“被告入席。”
“老子不坐！”
“被告可以站立。”
书记员低头记了一笔。
“记录：被告自行选择站立受审。”
以利亚盯着他。
“你记这个干什么？”
书记员头也没抬。
“因为这是您的选择。”
石厅里静了一下。
以利亚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骂了。
守卫把他带到一张长木桌后。桌上放着一个粗陶水杯，还有一份厚得吓人的羊皮卷宗。
对面，一个二十来岁的黑发青年站起来朝法官席行礼。
“起诉方，贝尔纳·杜兰。”
“巴黎大学教会法学系毕业，现任教廷司法署检察官。”
他说完，转向以利亚。
“被告以利亚·屠户，身份已核验？”
以利亚昂起头。
“是老子。”
贝尔纳展开起诉书。
“起诉罪名如下。”
“破坏契约秩序罪。”
“扰乱贸易罪。”
“谋杀罪。”
最后的词语落下，石厅里只剩羽毛笔刮过羊皮纸的沙沙声。
以利亚等了半天。
“没了？”
贝尔纳看他。
“没了。”
“异端呢？”
“没有。”
“亵渎教会呢？”
“没有。”
“老子说你们的圣餐是发酸的面饼！说神父该挨鞭子！说我们的血比你们的圣水更圣洁！”
贝尔纳平静地翻了一页。
“这类言论不在本案起诉范围内。”
“你们不烧我？”
“教会法院管行为。”贝尔纳看着他，“阁下的灵魂归上帝，阁下的行为归法律。”
脑子里只有暴力和主的文化荒漠以利亚愣住，完全听不懂检察官在说些什么。
“被告有权获得辩护。”首席法官开口。“法庭已为阁下指派辩护人。”
侧门打开。
一个年轻人抱着卷宗走进来。
比检察官还年轻，最多二十三四岁。鼻梁上有道浅浅的旧伤，黑袍领口别着一枚木制十字架。
他走到以利亚身边，先行礼。
“我叫贝特朗。”
“巴黎大学教会法学徒。”
“从现在起，由我为您辩护。”
以利亚盯着他。
“你是乔瓦尼的人。”
“我是教会法院的人。”
“都一样！”
“可能不一样。”
贝特朗把卷宗放到桌上。
“您有权拒绝我。”
以利亚冷笑。
“老子不需要你们的人替老子说话。”
贝特朗点头，从袖中抽出一张空白记录纸。
“那我会请书记员记下，‘被告自愿放弃辩护’。”
“这会怎样？”
“法庭会照常审理。”
“那就审！”
“但量刑时，法官会考虑被告是否主动放弃澄清事实的机会。”
以利亚眼皮跳了一下。
贝特朗把笔尖蘸进墨水。
“您拒绝吗？”
石厅里，五名法官都在看。
检察官也在看。
连那名世俗领主都停下了转动戒指的手指。
以利亚骂了一句。
“……你他妈说。”
“我替您说话。”
“但别替老子认罪。”
“我只替事实说话。”
审判开始。
贝尔纳宣读第一项指控。
“被告于六月十四日至六月三十日间，煽动三家纺织工场的工人撕毁劳工契约，导致三家工场停工十七日，造成直接经济损失四百五十金弗罗林。”
“反对。”
贝特朗站起来，他翻开手中卷宗。
“起诉书称三家工场停工十七日。”
“但圣玛尔塔工场主皮耶尔的证词写明，其工场在第六日恢复生产；而第三家，圣让工场，并非停工，是工场主本人主动关闭，宣称要与鞭笞派表示同情。”
贝尔纳皱眉。
“该工场确实受到被告团伙威胁。”
“证据呢？”
“工场主的口供。”
“口供中没有威胁细节。”
贝特朗把卷宗转过去。
“他只说，‘我不愿在神圣苦行者面前继续开工’。这是自愿停工，不是被告造成的强制停工。”
五名法官低头看纸。
以利亚扭头看贝特朗。
这个毛头小子真在挑刺？
贝尔纳沉默了几息。
“起诉方申请修正。”
“圣玛尔塔工场，停工五日。”
“圣让工场，改列为受被告团伙影响的间接损失，不计入强制停工日。”
首席法官敲了一下木槌。
“准许修正。”
书记员落笔。
以利亚盯着那行被划掉的字。
他不认识拉丁文。
可他看得懂，那个叫贝尔纳的脸色不太好看。
胸口那团憋了一路的火，突然有点不对劲。
不是痛快。
也不是害怕。
怪得很。
接下来传证人。
第一个是工场主皮耶尔。
胖得脖子都快挤进领口，进门时不停擦汗。
贝尔纳问：“六月十四日，被告团伙是否来到您的工场外？”
“来了。”
“他们做了什么？”
“喊，说我们签的契约是魔鬼纸，说工人给我们干活就是给魔鬼拉磨。他们拿鞭子抽石头，还把我门口的木牌砸了！”
“工人是否停工？”
“停了五天！”
“损失多少？”
“至少一百二十金！”
“交叉询问。”
贝特朗站起来。
“皮耶尔阁下，您工场停工第五日的账本，能否呈给法庭？”
胖工场主愣住。
贝特朗指向他腋下夹着的油布包，守卫上前取走油布包，交给书记员。
贝特朗翻到某一页。
“六月十八日，您购入两车英格兰羊毛，支付订金十六金弗罗林。”
“是……那又怎样？”
“您的工人正在停工，您为什么还采购原料？”
“那是……以前订下的。”
“六月十九日，您向里昂商会出售存货，收入四十九金弗罗林。”
“那是以前做好的货！”
“六月二十日，您向三名工头支付了额外的封口……不，补偿费，共计三金弗罗林。”
贝特朗抬头。
“工人停工五日，您损失了多少？”
“我……我哪记得那么清楚！”
“您刚才说至少一百二十金。”
“差不多！大概！”
“您的账本写着，停工期间的净损失是二十七金又四银币。多出来的九十多金，从哪来的？”
皮耶尔额头汗珠滚下来。
法官席右边的世俗领主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回答。”
胖工场主手指发抖。
“我……我请账房算错了……”
“您的账房在哪？”
“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去年冬天。”
“死前写的账，能在今天帮您算错六月的损失？”
石厅里有人憋不住，咳了一声。
皮耶尔脸涨成猪肝色。
“我要求……要求教会保护商人的正当权益！”
首席法官面无表情。
“法庭正在保护。”
“保护你，也保护被你索赔的人。”
“起诉方，将该笔损失重新核算。”
“是。”
贝尔纳咬着牙应下。
以利亚的看着贝特朗，“你为什么帮我？”
“闭嘴。”
“你——”
“现在不是您的时间。”
以利亚憋得脸发青。
第二个证人，是托马斯。
他穿着矿工粗布衣，手腕上还留着镣铐磨出的红痕。
他被带到证人席。
宣誓。
按着十字架。
全程没看以利亚。
“托马斯·符腾堡。”
贝尔纳问：“你是否曾是十字架兄弟会成员？”
“是。”
“你是否见过被告指挥成员拦截商队？”
“见过。”
“是否见过被告在纳博讷集市殴打亚伯拉罕·本·达维德？”
“见过…”
“当时发生了什么？”
“以利亚让人把那个商人拖出来。”
“商人抱着女儿。”
“以利亚说……说犹太人给井里下毒。”
“后来呢？”
托马斯双手抓住证人席边缘。
“他拿鞭子给我。”
“让我打。”
“我没打到。”
“他抢过去，用鞭柄砸了商人的头。”
“托马斯！”以利亚怒道。
托马斯终于看了过来。
那双眼里没有鞭笞派最初的狂热，只剩矿坑里磨出来的黑。
“叛徒！”
“你也抽过自己。你也喊过天国在鞭子上。”
托马斯没说话。
“你忘了安娜？”
“你忘了你老婆怎么死的？”
“你现在替他们说话？替这帮拿契约把你卖进矿坑的杂碎说话？！”
以利亚往前扑。
铁链拉紧，撞得桌子一歪。
“叛徒！！”
木槌砸下。
砰！
“被告。”
首席法官的声音压过了他。
“阁下有权发言，但必须在指定时间，现在不是阁下的时间。”
以利亚还保持着前扑的姿势。
铁链勒进脖子。
他一点点坐回去。
“指定时间……”
他咧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老子说话，还有时间？”
“有。”
首席法官看着他。
“证人询问结束后，辩护人可代您质证。”
贝特朗站起身。
“托马斯阁下。”
“您当时是否亲眼看见被告砸击商人头部？”
“看见。”
“距离多远？”
“五六步。”
“现场是否拥挤？”
“很挤。”
“您是否被人推倒过？”
“被踹到石碾子上。”
“那之前，您看见了什么？”
托马斯闭上眼。
“商人把女孩护在下面，被告拿过鞭子，砸了下去。”
“您确定砸中的是商人的头，而非旁人？”
“确定。”
“为什么？”
托马斯睁开眼。
“血喷到我脸上。”
贝特朗静了一下。
“没有别的问题了。”
以利亚盯着托马斯，“你他妈还真会说。”
托马斯低下头。
“我在矿里推了七百四十九次车。每一次，我都记着。我没资格忘。”
审判持续到太阳偏西。
商人公会的代表来了。
被杀商人的弟弟来了。
还有两名被鞭笞派劫过货的车夫。
贝特朗问得很细。
哪天，哪条路，几辆车，丢了多少货，谁亲眼看见，谁只是听说。
他给以利亚打掉了两项证词不清的附加索赔。
也把一名想把二十金损失说成八十金的香料商人问得满脸发白。
但那些真正决定以利亚命运的东西，没法打掉。
纳博讷的尸体。
抢走的钱袋。
死在井边的孩子。
三家工场被砸烂的门牌。
一路上被截断的商队。
天黑前，书记员合上最后一本证词册。
首席法官起身。
“五名法官退席合议。”
“审判暂止。”
守卫带以利亚去隔壁等候。
贝特朗收拾卷宗，准备出去。
“喂。”以利亚叫住他。“你叫什么来着？”
“贝特朗。”
“你真是替老子辩护的？”
“法庭给我的任务是这个。”
“你替我砍掉多少罪名？”
“两项附带指控，一部分损失金额。”
“结果呢？”
贝特朗停了停。
“结果由法官决定。”
以利亚笑了。
“你们早就决定了。”
“您杀了人。”
“那商人是犹太人。”
“也是人。”
“他有钱。”
“他有女儿。”
以利亚不笑了。
贝特朗把卷宗夹在胳膊下。
“以利亚，你可以恨这座法庭，但别指望它替您把死人变没。”
门关上。
两个沙漏后。
法庭重新开门。
石厅里点满蜡烛，火光映在五名法官脸上。高窗外已经黑透，阿维尼翁城的钟楼敲了九下。
以利亚被带回被告席。
首席法官拿起判决书。
“全体起立。”
所有人站起。
连以利亚也被守卫拽着站起来。
“经混合法庭合议。”
“被告以利亚·屠户，破坏契约秩序罪成立。”
“扰乱贸易罪成立。”
“谋杀罪成立。”
以利亚咧开嘴。
“烧啊。”
首席法官没理他。
“鉴于被告造成大规模公共秩序破坏，煽动暴力团体，并实施致死性暴行，判处终身劳动改造。”
“不得上诉。”
“本案系跨区域重大秩序案件，由教会高等法院终审。”
以利亚剧烈喘息着，“终身？”
“对。”
“矿坑？”
“具体劳动地点，由刑罚署评估。”
“你们……你们不烧我？”
“还有特别条款。”
书记员站起来，展开另一份公文。
“十字架兄弟会不定性为非法组织。”
以利亚愣住。
“什么？”
“该组织成员可在任一教会法院登记，签署《不扰乱公共秩序契约》，接受地方主教年度审查。”
“未登记者，视为无编号者。”
“不得进入工坊工作，不得从事贸易，不得在教会寻求救济。”
“登记者可保留个人苦修及信仰活动，但不得伤害他人，不得破坏契约，不得聚众截断商路。”
以利亚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你们……你们把我们当什么？”
首席法官收起判决书。
“公民。”
“在法庭上，阁下是被告，不是祭品。”
两名守卫走过来，铁链重新拉紧，以利亚被拖下台阶。
他挣扎，断腿在地上拖出血痕。
“你们应该烧死我！！”
“烧死我啊！！”
“我不是囚犯！我是天使！我是替上帝流血的人！”
没有人回答。
贝尔纳低头整理起诉书。
贝特朗将一份修正后的损失清单交给书记员。
五位法官走下高席，各自披上斗篷，从不同侧门离开。
石厅里的蜡烛还在烧。
火焰安安静静。
没给他一点殉道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