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教皇宫神学厅。
四面墙全是两尺厚的条石。没窗户。穹顶开着几个透气孔，漏下几束灰蒙蒙的光柱，打在正中央的黑橡木长桌上。
七个人分坐在长桌两侧。
长桌正中央摆着一本《马太福音》和两摞教会法庭卷宗。
以利亚和在里昂被抓的鞭笞派信徒，刚刚被分流进了各地的劳役矿坑。
火扑灭了。
但冒烟的柴火堆还在。怎么处理这些柴火堆，决定了欧罗巴接下来五百年的走向。
“恢复火刑。”
来自佛兰德斯的阿德里安枢机主教第一个开口。
“异端就是毒疮。”他盯着桌子对面的乔瓦尼。“以利亚被判了终身劳役。好。那些没打砸抢的普通信徒呢？放了？发个木牌让他们去工场干活？”
“他们心里还觉得教会是魔鬼。他们在暗地里还会传授那些该死的邪说！”
“必须恢复异端裁判所的火刑柱。把带头传教的烧几个，剩下的才会害怕！”
“阿德里安枢机。”
乔瓦尼目光转向了长桌最末端的一个人。
“火刑柱烧了三百年了。异端越烧越多。你想过为什么吗？”
阿德里安冷哼一声。
“因为魔鬼不灭！因为人心里总有罪恶的火种！只要柴火不断，火刑就不能停！”
“不。因为效率太低。”乔瓦尼说，“洛伦佐修士。”
坐在最末端的那个人是多明我会的资深审判官。六十多岁。常年在地牢里和异端打交道，身上带着洗不掉的阴冷和血腥。
“陛下。”洛伦佐微微欠身。
“你在异端审判庭干了多少年？”乔瓦尼问。
“三十七年。”
“亲手审过多少件异端案？”
“大约四百件。大案。牵扯上百人的那种。”
“烧了多少？”
“一百六十四件首犯。连带烧死的信徒……大约三千人。”
阿德里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三千人还是把这个养尊处优的佛兰德斯老头吓到了。
乔瓦尼：
“洛伦佐。告诉我。那一百六十四个被你送上柴堆的首犯。临死前，有多少人认罪悔改？有多少人亲口承认自己被魔鬼蛊惑？”
洛伦佐干瘪的嘴唇紧紧抿着。
“……四十一个。”
“在火苗舔到脚底板的时候，哭了。喊着主的名字，求教会宽恕。”
乔瓦尼笑了。转过头，看向阿德里安。
“听见了吗？”
“一百六十四个人。只有四十一个悔改。”
“你们引以为傲的终极净化手段，火刑。成功率不到三成。”
阿德里安梗着脖子反驳：
“那又怎样！没悔改的也烧成了灰！肉体毁灭了，毒疮就割掉了！”
“割掉了？”
乔瓦尼猛地坐直身子。
“剩下那七成没悔改的人，在火刑柱上干了什么？”
乔瓦尼指着洛伦佐。
“你来说。”
洛伦佐痛苦地叹了口气。
“他们……没哭。”
“有一个叫马索的卡特里派长老。一百三十年前的案子卷宗里有他。”
“火点着了。皮肉都烧焦了。”
“他在笑。”
“他对着底下围观的两千个信徒大声唱赞美诗。他说他看见了天国的大门敞开。他说我们这些穿红袍的才是魔鬼的仆役。”
洛伦佐的手开始发抖。
“底下那两千个人。本来是来看热闹的。本来是害怕的。”
“等那个人烧成灰以后。”
“那两千个人，全都跪在灰烬前面画十字。第二天，那个镇子就爆发了叛乱。”
乔瓦尼接过了话茬。
“这就是你们剩下的七成火刑制造出来的东西。”
“光荣的、不可反驳的、用皮肉烧焦的味道在信徒脑子里刻下烙印的殉道者！”
“异端怕火吗？他们不怕。”
“他们巴不得你点火。你点了火，他们就成了圣人。他们的邪说就有了血的背书！”
乔瓦尼往椅背上一靠。
“异端不怕火。异端怕的是被遗忘。是在柴米油盐和复杂的法律条文里，发现自己是个除了违约之外一无是处的无赖。”
阿德里安额头冒出冷汗，虽乔瓦尼势大，但涉及权力，他决定鼓起勇气死咬不放。
“你这是在算计人心！这是统治术！这不是神学！”
“教会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行者。我们管的是灵魂的对错！你把他们塞进工场去，是保住了维稳的账本。但上帝的账本呢！”
“异端就是稗子！奥古斯丁说过，必须把稗子拔掉，免得抢了麦子的养分！”
长桌左侧。
塔列朗枢机拿着一方喷了香水的丝巾，轻轻捂了捂鼻子。没吭声。
精明的法国帮领袖知道，今天这场会，乔瓦尼要动的是教会底座里的那根大梁。他只带耳朵来。
乔瓦尼没理会阿德里安的咆哮。
他伸出手，把桌正中央那本《马太福音》拉到自己面前。
翻开。
翻到第十三章。
乔瓦尼清了清嗓子。纯正的拉丁文在石厅里响起。
“天国好像人撒好种在田里。及至人睡觉的时候，有仇敌来，将稗子撒在麦子里，就走了。”
“到长苗吐穗的时候，稗子也显出来。田主的仆人来告诉他说，主啊，你不是撒好种在田里吗？从哪里来的稗子呢？”
“主人说，这是仇敌作的。”
“仆人说…”乔瓦尼加重了读音。“你要我们去薅出来吗？”
“主人说：不必。恐怕薅稗子，连麦子也拔出来。”
“容这两样一齐长，等着收割。当收割的时候，我要对收割的人说，先将稗子薅出来，捆成捆，留着烧；惟有麦子要收在仓里。”
啪。
圣经合上。
“传统解经说，教会就是收割者。应该在今生就拔除稗子。”
“但今天。请各位回答我一个问题。”
“在这段福音书里。谁是收割者？”
洛伦佐修士下意识回答：“……上帝。末日审判。”
“对。上帝。”乔瓦尼点头，“那教会是谁？”
“……仆人。”
“仆人可以替主人收割吗？”乔瓦尼拔高声调，“可以替主人拔稗子吗？”
“还是说，仆人的职责，只是浇水？！”
阿德里安气得浑身发抖。
“这是曲解！这是诡辩！奥古斯丁在晚年明确说过…”
“奥古斯丁说过很多话！”乔瓦尼打断这位资历极深的枢机，“他还说过‘强制的爱不是爱’！”
“如果稗子被你用火刑柱、用刀剑强行拔掉。那些因为怕死而假装成麦子的稗子，表面上跟着你念信经，根里面还是稗子！”
“上帝要的，是看起来像麦子的稗子吗？”
“上帝要的是真的麦子！”
长桌中间，一个一直低着头的人，终于抬起了脸。
乌贝蒂诺。
方济各会修士。清贫派里的死硬分子。属于在路上看到金币都不肯伸手去捡、宁可饿肚子也要守着圣洁戒律的属灵派。
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盯着乔瓦尼。
他瘦弱的胸膛起伏着，麻布袍子下能隐约看见皮鞭抽打留下的陈旧伤痕。
“陛下。”乌贝蒂诺声音颤抖。“您……您在说……容忍异端？”
这句一出，神学厅里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容忍异端。这在14世纪的欧罗巴，是比叛国罪更不可饶恕的思想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