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維尼翁，教皇宮側翼花園。
盛夏的薔薇花過分艷麗，香氣悶人。
讓娜•德•瓦盧瓦坐在一張鋪著白色蕾絲軟墊的躺椅上，手里拿著一封剛剛拆開的火漆信。
她身上穿著一件輕薄紫紅絲綢長裙，領口低，露出豐腴的胸線。
卡特琳娜坐在石桌對面，手里正拿著一本阿奇亞尤利銀行半年收支表。
“波旁家族出事了？”卡特琳娜問。
“算不上出事，只是鬧了個笑話。”
讓娜把信紙扔在石桌上，端起冰鎮葡萄酒抿了一小口。
“克萊蒙伯爵的幼子，路易•德•波旁。前幾天國王的使者去他的領地征召家臣加入王室常備軍，他把使者從城堡里轟了出去。”
“他說什麼‘波旁的家臣只屬于波旁，國王無權用金券收買貴族的利刃’。”
卡特琳娜合上賬本︰“讓怎麼處理的？”
“國王剝奪了他今年冬天的皇家森林狩獵權。”
讓娜輕笑了一聲。
“在以前，貴族抗命，國王要發兵圍城，兩邊打得血流成河。現在呢？一道行政公文，剝奪狩獵權。”
“對于路易那種把面子看得比命還重的蠢貨來說，不能騎著馬帶著獵鷹在領地里巡游，比殺了他還難受。”
卡特琳娜看著讓娜︰“你沒替他向國王說情？”
“我為什麼要替一個蠢貨說情？”
讓娜站起身，走到花園的白色大理石欄桿邊，看著下方的阿維尼翁主干道。
街道上，一輛輛裝滿了呢絨的重型四輪馬車正排成長龍。
每輛車上，都插著金幣十字架旗幟。
“路易•德•波旁那幫人，腦子里裝的還是兩百年前的泥漿。”
讓娜回過頭。
“他還以為軍隊是他自家的私產，就像他以為領地上的麥子和泥土是他生來就該擁有的一樣。”
“但讓國王已經用公文告訴他了。不，軍隊是國家的。”
“而國家……”
讓娜頓了頓。
“國家是喬瓦尼寫的賬本。”
“法蘭西國王的常備軍穿著王室的藍紅制服，但他們的軍餉是用阿奇亞尤利金券結算的；他們的軍服是用教會特許工場的呢絨縫制的；他們每天吃的面包走的是教會特許商隊的糧道；連他們手里的火藥，都是佛羅倫薩軍械工場按批次供應的。”
“國王得到了軍隊，而喬瓦尼掌握了軍隊的血管。”
卡特琳娜靜靜看著她。
“那你呢？讓娜。你身上也流著瓦盧瓦家族的血。”
讓娜轉過身，輕輕提起裙擺，行了一個宮廷禮︰
“我？我是被你丈夫買下來的瓦盧瓦。”
“但至少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值多少張金券，也知道該怎麼在這本大賬里分到屬于我的一成利潤。”
“而路易•德•波旁那些人……”
讓娜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他們還在數他們祖輩留下的生銹馬刺呢。”
……
巴黎北郊，聖馬丁校場。
五百名剛剛換上王室藍紅雙色軍裝的新兵列成整齊的方陣。
站在方陣最前方的總教官，是一個來自佛羅倫薩的退役老兵，臉上橫著一道從額頭拉到下巴的刀疤。
“都給老子听好了！”
“第一排，跪姿射擊！扣完扳機立刻低頭後撤裝藥！”
“第二排，站姿射擊！第一排打完你們立刻開火！”
“第三排，裝填彈藥！把鉛彈用通條給我捅到底！听到口令立刻上前接替第二排！”
“輪流！循環！給老子打出連綿不斷的鐵雨來！”
砰！砰！砰！
火銃噴吐出滾滾白煙，三十步外的木質靶人被打得木屑橫飛，千瘡百孔。
一個剛剛從諾曼底來的年輕貴族擦了一把臉上的黑灰，趁著裝填的空隙，大聲問︰
“長官！咱們這樣打仗，不用沖上去拼劍，躲在煙後頭放槍……這有騎士榮譽嗎？”
刀疤臉教官走過去，一腳踹在年輕貴族的屁股上。
“榮譽？”
教官吐了口帶火藥渣的唾沫。
“五年前，老子在德意志看到過你說的榮譽。”
“條頓騎士團的重裝騎士，騎著純種大馬，身上掛著三層鍍銀鏈甲，舉著兩丈長的騎槍沖過來，嘴里喊著聖母和家族格言，威風得跟天神下凡一樣。”
教官冷笑了一聲。
“我們排了三排火槍，放了三輪齊射。”
“三十個人，連我們的陣地前沿二十步都沒摸到，全被打爛了掛在馬背上。那些高貴的騎士掉進泥坑里，被拿著短刀的征召農夫剝光了衣服，割斷了喉嚨。”
“榮譽不能擋子彈，小子。”
教官拍了拍火銃的鐵管。
“能讓你活下來拿到下個月軍餉的，只有裝填速度和這根鐵管子。”
哨聲響起。
新兵們再次列隊，齊齊舉起右手，面對著王室的金百合旗幟高聲宣誓︰
“我宣誓效忠法蘭西國王、法蘭西王國與法蘭西人民！”
呼喊聲震耳欲聾。
在校場外圍的木柵欄邊緣，幾個穿著舊式斗篷的封建小領主騎在馬上，臉色陰沉地看著里面的操演。
一個老領主試圖策馬靠近校場大門看個究竟。
門口兩名持槍站崗的常備軍士兵立刻將上了刺刀的火銃交叉橫在身前。
“站住！”年輕衛兵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位曾經高高在上的貴族，“軍管重地，非在編人員不得入內。”
老領主氣得胡子發抖︰“我是埃夫勒男爵！我的家族擁有這片土地三百年了！”
衛兵連指了指旁邊釘在木樁上的鐵牌︰
“管你是男爵還是公爵。這里歸巴黎陸軍部管轄，認牌不認人。退後三步，否則按刺探軍情論處！”
老領主死死勒住馬韁繩。
戰馬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最終只能灰溜溜地調轉馬頭，退入漫天黃塵中。
……
阿維尼翁，教皇宮書房。
夜色深沉，羅訥河的水聲低沉回蕩。
木桌上擺著三份來自不同國家的最新軍備報告。
喬瓦尼披著亞麻修士長袍，正在一張歐羅巴全圖上做標記。
卡特琳娜端著一盞銀油燈走過來，把燈放在桌角。
她低頭掃了一眼報告上的數字︰
“法蘭西王室常備軍，已編列五千人，計劃擴充至一萬二；”
“英格蘭攝政委員會常備步兵，已編列三千人，由長弓手與火槍手混編；”
“神聖羅馬帝國直屬防衛軍，查理在波希米亞和薩克森招募了七千人……”
卡特琳娜眉頭微微蹙起，看向喬瓦尼︰
“主要世俗君主全都在建立屬于自己的職業軍隊。”
“以前他們靠封建領主，軍隊調度緩慢，而且打上四十天就得散伙。現在他們手里握著常備軍，戰斗力提升了不止一個層級。”
卡特琳娜擔憂道︰
“教會把直屬的武裝裁撤到只剩兩千人。”
“如果這幾個國家完成了軍隊整合，反過來聯合對阿維尼翁施壓，甚至兵臨城下……教廷不會陷入絕境嗎？”
喬瓦尼停下筆。
“危險？”
“卡特琳娜，我巴不得他們把軍備再擴大一倍。”
他在地圖上的巴黎、倫敦和紐倫堡分別點了點。
“你知道舊世界里，國王養一支封建軍隊的成本是什麼嗎？”
“土地，特權，世襲封邑。”喬瓦尼自問自答。
“國王打贏了一場仗，就要分出去幾片莊園、冊封幾個伯爵。這是一次性封賞，但帶來的卻是永久性的財政流失與權力割裂。領主在封地上生根發芽，幾十年後就成了尾大不掉的割據勢力。”
“但現在的常備軍呢？”
喬瓦尼拉開抽屜，取出了厚厚一疊匯票賬單。
啪的一聲，扔在地圖中央。
“現在的國王養常備軍，成本變成了純粹的現金流。每天都要發放的軍餉，按月采購的被服、火藥、鉛彈與糧食。”
“一天不發錢，軍隊就癱瘓；一個月不發錢，軍隊就會把王宮搶劫一空。”
“那麼問題來了。”
“大洪水剛過去，全歐洲的田地荒了一半，傳統的稅收根本收不上來。國王們想要維持這龐大的常備軍，錢從哪里來？”
他抽出了三張大額借據，推到卡特琳娜眼前。
“法蘭西向阿奇亞尤利銀行借款八萬金弗羅林，年息五分，以鹽業專賣權抵押；”
“英格蘭向我們借款五萬金券，以林肯郡未來三年的羊毛出口專營權抵押；”
“神聖羅馬帝國查理借了十萬金券，抵押物是五座王室專屬銀礦的開采分紅。”
喬瓦尼俯視著歐羅巴地圖。
“他們的軍隊越多，欠我的就越多。”
“他們的常備軍規模每擴大一千人，套在他們脖子上的債務鎖鏈就勒緊一寸。”
“而且，最絕妙的地方在于…”
喬瓦尼眯起了眼。
“這些常備軍，遲早是要互相打仗的。”
“瘟疫帶來的短暫停火已經快要結束了。法蘭西和英格蘭在加斯科涅的摩擦從沒斷過，神聖羅馬帝國內部的選侯也在摩拳擦掌。”
“等他們再次開戰，火槍打爛一具，就要找我買一具；大炮轟碎一門，就要找我借錢再鑄一門。”
“誰贏誰輸，重要嗎？”
喬瓦尼輕輕彈了彈羊皮紙。
“一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戰爭打得越慘烈，常備軍消耗得越快，兩邊的債務雪球就會滾得越大。”
“直到最後，所有的國王都會發現，他們流干了士兵的血，打下了一片片廢墟，而廢墟上所有的產出，連償還阿奇亞尤利銀行的利息都不夠。”
卡特琳娜听得後背微微發涼。
“所以……你大規模裁撤教會軍隊，根本不是示弱？”
“示弱？”
喬瓦尼冷哼一聲。
“教會養幾萬人，每天人吃馬喂，光是運燕麥和腌肉就能把教廷的財政拖垮。滿世界去當救火隊，除了招惹各國君主的猜忌和仇恨，沒有任何實質收益。”
“控制一個國家，單純依賴暴力是最下賤、最無能的手段。”
喬瓦尼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財政、思想、人事。這才是統治的骨髓。”
“我要討伐異端，只需要下一道教宗通諭，給某個國王免去半年的貸款利息，他就會帶著他那饑腸轆轆的常備軍替我去把異端碾碎。”
“我不需要養大軍。”
喬瓦尼把手按在地圖上。
“我只需要確保歐洲所有軍隊手里的槍管、身上的軍服、鍋里的咸鹽、口袋里的軍餉，全刻著阿奇亞尤利銀行的標記。”
書房內側的木門被輕輕推開。
三歲半的丟卡利翁剛剛睡醒，自己光著腳丫跑了出來。
喬瓦尼彎腰把兒子抱起來，放在書桌上。
丟卡利翁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指著地圖上法蘭西那一塊區域，奶聲奶氣地問︰
“爸爸。”
“這里，畫了很多馬和長矛。”
喬瓦尼拉過兒子的小手，指在法蘭西的中心︰
“這是法蘭西。曾經是騎士最多的地方，也是現在騎士死得最快的地方。”
“為什麼？”丟卡利翁問。
“因為國王學會了數數。”
“騎士只會騎在馬上念他們的家譜，炫耀兩百年前祖父砍死過多少異教徒。”
“但國王現在每天晚上算的是雇一個火槍手要花多少金券，把騎士的重鎧甲熔掉能鑄成多少顆鉛彈，打贏一場仗要向銀行借多少債。”
喬瓦尼看著兒子的眼楮，認真道︰
“騎士數的是祖輩的榮光。”
“但榮光，不能拿去還債。”
丟卡利翁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肉乎乎的小手忽然移到了地圖角落的一枚徽章上。
那是裁決騎士團的天平與利劍。
“那這個呢？爸爸。”丟卡利翁指著天平，“這個會騎馬嗎？”
喬瓦尼笑了笑，把兒子抱進懷里。
“這個也會騎馬。”
“但它只在需要收賬的時候，才會騎。”
……
深夜。
巴黎，西岱宮財政署官邸。
財政大臣馬蒂厄借著油燈，在全王國第一期常備軍軍餉決算表上填寫數字。
整整四十八頁的稅收流向、關稅抵押、公債發行明細，全部核驗完畢。
馬蒂厄翻到了最後一頁。
在表格最下方的留白處，印著一行不起眼的拉丁文字樣︰
【本期王室常備軍軍餉金券承兌與跨區域匯兌清算服務，由阿奇亞尤利銀行巴黎分行獨家提供。每筆劃轉，按規定扣除千分之五綜合系統維護與保險手續費。】
馬蒂厄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千分之五。
看起來微不足道的一點皮毛。
但只要法蘭西這支五千人的常備軍每天還在呼吸、還在開槍、還在吃面包，這千分之五就會日夜不停地運轉下去。
馬蒂厄自嘲地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他拿起羽毛筆，蘸飽了黑墨水，在公文的最下方工工整整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重重蓋上了法蘭西王國財政大臣的金印。
油燈的光芒微微跳動。
暴力的盡頭，是繁復的稅收。
稅收的盡頭，是滴水不漏的銀行。
而銀行的盡頭…
是數百里之外，阿維尼翁教皇宮深處，一個佛羅倫薩人在深夜撥弄算盤的聲響。
啪嗒。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