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縮進去！把腿收起來！”
在薩萊城的火還沒燒到最旺的時候，丹多洛按住八歲男孩的肩膀，把他往箱子里摁。
箱子里全是丁香、肉桂和黑胡椒。
辛辣刺鼻的氣味嗆得忙哥眼淚鼻涕一齊往下淌，他想要咳，丹多洛立時捂住他的嘴。
“別出聲，奧格蘭。”
“你想被別兒迪別掛在旗桿上剝皮，就盡管咳。”
男孩 黑的瞳孔在油燈光亮里放大。
五天前，男孩還在給薩萊白石宮殿後院的白鴿喂青稞，還在翻閱從大不里士重金買來的薩迪《薔薇園》羊皮手抄本。
“听著。”
丹多洛往忙哥蜷縮的膝蓋縫里塞牛肉干和皮水囊。
“大汗死了。你二哥脫忽魯死了，阿勒坦死了，連搖籃里吃奶的奇奇克都被扔進了大鐵鍋。”
“在這座城里，成吉思汗的血統保不住你的命。波斯詩人的句子也保不住你的命。”
丹多洛把箱蓋壓了下來。
“能保你命的，只有這個箱子，還有阿維尼翁的教皇。”
噠。
箱子里陷入了黑。
香料粉末鑽進鼻腔，忙哥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齒陷進肉里，嘗到了血腥味。
……
“丹多洛！你這條熱那亞寄生蟲，快給我滾出來！”
丹多洛扯了扯身上的鹿皮短袍，臉上堆起地中海商人招牌式的卑微笑容。
“是特木爾百戶長嗎？哪陣風把您吹到我這破貨棧來了？”
貨棧門板被劈成兩半，三個欽察士兵走了進來。
領頭的百戶長滿臉橫肉，“別跟我裝蒜，拉丁佬。”
刀尖直抵丹多洛胸口。
“城里戒嚴了。別兒迪別大汗有令，接管所有商棧！賬冊、金銀、馬廄里的牲口，全歸軍營！”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丹多洛半點沒反抗，順勢從袖筒里滑出一個鹿皮袋子。
百戶長眼皮一跳。
丹多洛抓起那個袋子，不由分說塞進百戶長沒握刀的手里，順手幫他把手指合攏。
“兩百枚弗羅林純金幣，火色十足，一點鉛都沒摻。”
“百戶長大人，別兒迪別殿下登極是真主的旨意，全城的商賈誰不拍手稱快？但我這小本買賣，運的是準備孝敬給巴雅倫哈敦的香料。您要是給抄了，回頭哈敦問起來……”
百戶長放下刀，掂了掂手里的袋子，沉甸甸的壓手感讓他臉上的凶煞退了三分。
作為別兒迪別的生母，巴雅倫哈敦的名字在薩萊比真主還好使。
“香料？”
百戶長斜著眼掃向院子里已經裝好的兩輛大馬車。
“去看看。”
他沖身後的兩個手下揚了揚下巴。
一個士兵走過去，用短矛對著車上的幾個粗麻包扎了幾下。
黑胡椒漏了一地。
另一個士兵走到最前頭那口香料箱前，敲了敲。
當，當。
箱子里面。
八歲的忙哥貼在箱底，呼吸停滯了。
士兵的手搭在了鎖扣上。
“軍爺！”
丹多洛拔高調門，心疼惶恐道︰
“手下留情！那箱子里裝的是從錫蘭運來的龍涎香和極品沉香木！見不得風，更受不得潮氣！”
丹多洛快步走過去，從懷里又摸出兩塊壓手的銀錠，一人手里塞了一塊。
“兩位兄弟拿去喝酒，給家里婆娘買兩尺布。”
兩個士兵對視一眼，手指在銀錠上搓了搓，看向百戶長。
百戶長把裝滿金幣的袋子塞進懷里，咳嗽了一聲。
“行了。”
百戶長啐了一口濃痰︰
“趕緊去送貨。天黑之前要是還在城南晃悠，叫怯薛軍巡查隊撞見，連人帶貨全給你剁成肉醬！”
“是，是！小人這就滾，絕不給軍爺添亂！”
丹多洛點頭哈腰，趕緊揮手招呼兩個早被嚇得面無人色的羅斯車夫。
……
丹多洛騎著一匹黑鬃矮馬，拉低斗篷兜帽，走在馬車旁邊。
街道兩側的景象讓他這個在黑海走南闖北十幾年的老間諜都後背發麻。
到處都是尸體。
平日里衣著光鮮的羊毛商人、唯唯諾諾的羅斯僕從，如今被成排地倒吊在沿街的白楊樹上。
有些人的腳踝被砍斷了，鮮血順著樹干往下淌，在樹根處積成暗紅色的血窪。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偶爾會踩碎不知道是誰落下的指骨或者斷齒，發出令人牙酸的喀嚓聲。
“別兒迪別瘋了……”
羅斯車夫馬鞭都快握不住︰
“老爺，他們連城里的清真寺都敢圍，抓了三十幾個老阿訇，說他們藏匿了三王子的余黨……全在廣場上抹了脖子。”
“閉上你的臭嘴，看路。”
馬車顛簸著，香料箱跟著猛晃。
箱子內部。
忙哥的後腦勺磕在鐵皮包角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但他連哼都不敢哼一聲。
油脂和皮肉在烈火里燃燒，從木板縫隙透進來濃烈的焦臭。
在過去八年里，忙哥聞過的最難聞的氣味，也不過是伏爾加河秋天退潮時死魚的腥氣。
他是扎尼別汗的幼子。
雖然母親出身低微，雖然哥哥們嘲笑他是個連羊都不敢殺的懦夫，但他住的是掛滿波斯絲毯的寢殿，吃的是泡著藏紅花的抓飯，睡前有老嬤嬤用輕柔的嗓音唱突厥史詩。
他以為的世界，是由黃金、詩歌、血統與汗庭古老的禮法構成的。
父親是大汗，萬戶長們是臣屬。
大家坐在庫里爾台上，按著規矩分牛羊，按著規矩領賞賜。
可是現在。
箱子外面，傳來了女人的嚎哭，接著是一陣狂笑。
沒有規矩。
沒有理法。
沒有波斯詩人筆下關于仁慈與正義的半句贊美。
有的只是彎刀砍到骨頭的聲音，有的只是馬蹄踩碎顱骨的聲音。
忙哥蜷縮在香料堆里，抱住膝蓋，牙齒打戰。
他腦子里反復閃過二哥脫忽魯的臉。
那個平時在宮廷里騎著高頭大馬、腰里跨著鍍金彎刀、威風凜凜的草原勇士，就這麼被一根弓弦勒死了？
黑暗像活過來的泥沼，順著他的口鼻往肺里灌。
他感到自己的心髒跳得快要炸了，耳膜里全是轟隆隆的血流聲，外面的慘叫聲被無限放大，像一萬只厲鬼貼在耳邊尖叫。
“長生天…”
“真主…”
……
“站住！哪兒來的車？！”
薩萊南門，欽察近衛軍的關卡。
這里的守備比城里嚴密十倍。
兩排拒馬將城門堵得嚴嚴實實，上百名甲士手持長矛與角弓，冷冷注視著涌向城門的逃難人群。
城門洞下方，扔著幾十具無頭尸體，血順著斜坡流進護城河，把河水染得猩紅。
幾個文書打扮的官員正拿著花名冊，挨個盤查想要出城的人。
丹多洛跳下馬，快步迎了上去。
“軍爺，熱那亞商行，去卡法送香料的。”
丹多洛遞過一份蓋著狄萬官署大印的通關文書。這是他花重金從老維齊爾庫特魯克手里買來的。
守門的軍官是個獨眼漢子，拿著文書掃了兩眼，冷笑起來。
“庫特魯克的印鑒？老頭子今天早上就下獄了。”
丹多洛心里一沉，臉上笑意反而更濃。
他從懷里抽出一張硬卡紙。
這是一張阿奇亞尤利銀行的見票即付本票，面額︰五百金弗羅林。
在金幣隨時可能被搶的亂世，這種可以在卡法港口任何一家商行兌換成等重純金的硬紙片，比黃金本身更誘人。
丹多洛把本票折成小塊，塞進獨眼軍官的手心里。
“大人。”
“阿維尼翁的票子。只要到了卡法，見票立兌。薩萊的天變了，但黑海上的船還在開。給自己留條後路，總不是壞事。”
獨眼軍官的大拇指摩挲著硬卡紙上特殊的凹凸水印。
他是識貨的人。
別兒迪別現在得勢，但誰知道這頭瘋狼能坐多久的金座？
要是哪天汗國再亂起來，一張能去克里米亞半島兌換真金白銀的票子，就是一家老小的命。
軍官的獨眼在丹多洛臉上轉了一圈，又掃過那兩輛沉重的香料車。
“車里裝的什麼？”
“丁香，胡椒，還有幾箱上好的細鹽。”
軍官握著本票的手緊了緊。
“放行！讓他們滾！”
士兵們搬開拒馬。
羅斯車夫拼命揮動鞭子，馬蹄踏碎泥濘，兩輛大車沖出了城門洞。
沖過護城河木橋的時候，丹多洛听到了城門傳來的一聲淒厲嚎叫。
一個試圖偽裝成商隊隨從逃跑的宗王親信被搜了出來，當場被斬馬刀兜頭劈下。
丹多洛狠勒韁繩，帶著車隊往伏爾加河下游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