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宫北塔底层静修室。
没有窗户，两尺多厚的花岗岩墙壁隔绝了外头所有动静。
屋角堆着一堆燕麦秆，上面缩着一团黑乎乎的活物。
“嗷…呜…”
活物发出狼嚎声。
马可·丹多洛退了半步，捂着缠满亚麻绷带的右手大拇指：
“陛下，这小畜生没救了。”
“在底舱关了十四天，运到马赛又吐了三天黄水。前天送进这屋，就没站起来过。只要有人伸手，他就咬，牙口比狗还利。”
“昨天送进去一盆热羊肉，他连看都不看，抓着自己的屎就往嘴里塞……驱魔修士们在门外听了半宿，说是被波斯黑魔附了体，非要拿烧红的铁钎捅他天灵盖。”
乔瓦尼没搭话，走到草堆前。
活物见状，往后一缩，钻进燕麦堆。
莉莉丝跟在乔瓦尼身侧半步，手搭在短铳上。
“他没疯。”莉莉丝说。
丹多洛愣了一下：“没疯？莉莉丝小姐，他连人话都不会讲了！”
“狼崽子快死的时候，都这么叫。”莉莉丝盯着燕麦堆里那双在黑暗中泛着黄光的眼睛，“他怕，以为自己还在死人坑里。”
乔瓦尼看了看手上的羊皮纸卷，上面写着教会医师的一行行记录：
木僵，连续蜷缩六小时以上不移动肢体；
选择性失语，具备突厥语与波斯语发音器官机能，但拒绝使用人类音节；
严重惧火反应，蜡烛靠近三尺之内即诱发抽搐与尖叫；
闪回，伴随无诱因剧烈震颤与瞳孔散大；
自残，反复啃咬腕骨与手背软组织。
ptSd。
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重度心因性解离。
中世纪的十字军或者阿訇碰到这种货色，除了架起柴堆点火，或者扔进修道院地牢用浸了盐水的皮鞭抽到断气，找不出第三条路。
他们管这个叫魔鬼进驻。
乔瓦尼把纸卷合上，塞进宽大的白袍袖口。
“不是魔鬼附体，也不是疯病。”
“他的心灵在保护他自己。这具身体承受了太多它吃不下的东西，所以他把自己的魂抽了出去，装成畜生。”
莉莉丝淡漠的灰色眼珠动了动，没听懂，但记下了。
乔瓦尼心里，账本翻得飞快。
忙哥是一笔烂账。
金帐汗国这场突如其来的骨肉相残，把他布局了三年的东欧战略砸了个稀烂。
不过烂账也有烂账的做法。
要是把这只狼崽子重新捏成人形，套上一件修士袍……
将来他走回伏尔加河畔的时候，就是全欧罗巴最值钱的资产。
ptSd在六百年后，需要抗抑郁药、长达数年的认知重塑和按小时计费的昂贵心理医生。
但在这个时代，乔瓦尼有一套最古老、也最省钱的工具箱。
“丹多洛。去把门带上，叫外面的卫兵退到三十步以外。”
乔瓦尼把袖子挽到手肘：“舌头利索点。从现在开始，我说一个词，你翻一个词。不准加废话，不准改调门。”
……
第一天。
乔瓦尼在离草堆五尺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忙哥两只手护在胸前，手背上全是齿痕，牙齿咬得咯咯响。
“你活着。”
乔瓦尼用平缓的拉丁语说。
丹多洛马上用突厥语跟上：“你活着。”
男孩咕噜咕噜低吼。
“你在这里。”乔瓦尼又说。
“你在这里。”丹多洛翻。
忙哥突然冲出来，抓向离他最近的丹多洛，一头撞在丹多洛的小腹上！
莉莉丝护在乔瓦尼身前。
丹多洛闷哼一声，就想去拔腰里的短刀。
“别动。”乔瓦尼说。
丹多洛的手停在刀柄上。
忙哥咬住了丹多洛的腕子，血一下子透出来。忙哥喷着粗气，瞪着乔瓦尼，仿佛只要乔瓦尼一动，他就会扑上去咬断教皇的咽喉。
乔瓦尼看着那个只有八岁、满嘴是血的蒙古王子，语调没有产生哪怕半个音阶的起伏：
“你活着。”
“你在这里。”
整整一个小时。
静修室里就这两句话。
拉丁语一遍，突厥语一遍。
直到男孩嘴里的力气耗尽，牙齿酸软地从丹多洛的腕子上滑脱。
乔瓦尼站起身，拍了拍白袍下摆沾上的尘土。
“明天继续。”
……
第三天，忙哥把丹多洛端进来的陶碗砸碎了，抓起陶片割向自己大腿。
乔瓦尼抓住他的手腕，夺下陶片，视线与男孩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你活着。”
“你在这里。”
连续五百次。
到了第七天的黄昏。
当乔瓦尼再次跨进铁门、盘腿坐下的那一刻，蜷缩在角落的忙哥没有学狼叫。
男孩依然把身体缩成一团，两只眼睛盯着乔瓦尼的脸。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半刻钟。
忙哥鼻子微微耸动。没有铁锈味，没有萨莱大火里的焦油味。
“你看。”乔瓦尼对丹多洛说，“只要恐惧被排出去一点，他就能想起自己是个人。”
……
第八天清晨。
静修室的地面被清理过了，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矮木桌，上面有两块黑面包和一碗白水。
乔瓦尼坐在桌子的一边，示意丹多洛把忙哥带过来。
男孩没有反抗，只是走路的姿势很怪，两只脚掌内扣。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手指抠着木桌。
“你的祖先敬拜永恒天。”乔瓦尼说。
丹多洛用突厥语和古老的蒙古语夹杂着翻译了过去。
听到“腾格里”这个音节的时候，忙哥原本呆滞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永恒天是真的。”
“创造万物的神，就在天上看着这片大地。但你的祖先，包括你那个死掉的父亲扎尼别不知道一件事。”
忙哥喉结滚动。
“这位天…有一个儿子。”
丹多洛翻完这句，忙哥整个人愣住了。
“这个儿子，也被人杀死了。”
“他被自己的族人出卖，三十个银币，就把他卖给了刽子手。”
木桌发出轻微咯吱声。
“士兵扒光了他的衣服，拿荆棘编成带刺的帽子扎进他的头皮，用皮鞭抽他的后背，皮开肉绽，白骨都露在外面。”
“他们把他钉在两根交叉的木头上。”
乔瓦尼比划了一个受难的姿势。
“铁钉有这么粗，穿透手掌，砸进木头里。当着他母亲的面，一锤，一锤，砸下去。”
忙哥的呼吸粗重起来，眼前闪过萨莱的大火，闪过自己的母亲。
“他的母亲，就站在木头架子下面。”
“看着自己的儿子悬在半空，血顺着脚后跟往下淌。儿子在木头上喊渴，兵丁拿海绒浸了苦胆和醋，用苇子挑上去塞进他嘴里。”
“他死了。在所有人的唾骂和嘲笑里，咽了气。”
啪嗒。
乔瓦尼眼见泪水从忙哥脏兮兮的眼眶里滚了出来。
男孩八天来第一次发出了人类的抽泣声。
这就对了。
创伤无法被抹去，能做的只有把创伤接入一个更大的叙事里。
高高在上的永恒天无法安慰一个家破人亡的孩子，因为天坐在云端，冷漠地看着一切发生。
但一个受难的神可以。
一个流尽了血、被族人背叛、当着母亲的面被屠杀的神，才能在废墟里和这个八岁的孤儿产生共振。
“所以，孩子。”
乔瓦尼伸出手，覆在忙哥颤抖的头顶上：
“你的神，不是那个坐在云彩上面、看着你全家被切碎的那位。”
“你的神，是那个同样死在仇恨里的儿子。”
“他懂你。”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受过的苦，比你更多。”
泪水把脸上的血污冲出两道泥印子，男孩用干哑的嗓音吐出了八天以来的第一句人话：
“他……也疼吗？”
乔瓦尼看着他，眼神慈悲得像圣彼得大教堂穹顶上的壁画。
“他疼透了。”乔瓦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