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迎圣座，愿主赐您安宁。”
“愿基督的平安常伴您左右。”
…
枢机们向乔瓦尼问安后，全都把注意力投向丹多洛手里牵着的小男孩。
纯白初领圣体袍，外罩黑呢短披风。
模样却是小麦色，高颧骨，黑头发，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
在路过枢机们时，男孩竟规范停顿、低头，在胸口画标准得无可挑剔的十字圣号。
“pax vobiscum（愿平安与你们同在）。”
枢机们面面相觑。
这是……鞑靼人？
一个蒙古贵族模样的孩子，穿着基督圣袍，在教皇宫里念拉丁文？！
乔瓦尼拾阶而上，走到白石圣座前，安然坐下。
“吵完了？”
轻飘飘一句话，台下的塔列朗和阿德里安齐齐低下了头。
“陛下。”
阿德里安抢先一步跨出队列。
“东方正在流血！我们正在商讨是否应当顺应主的意志……”
“主的意志，不在你们的口水里。”
乔瓦尼打断他，看着台阶下的男孩。
“文德克斯。过来。”
忙哥走上了白石台阶，立于乔瓦尼王座侧面。
乔瓦尼的手掌覆在男孩小小的头颅上，抚弄他的黑发。
“诸位枢机，你们刚才的争吵我在门外都听到了。”
“塔列朗说教廷虚弱，圣库空虚，打不起仗；阿德里安说信仰蒙羞，商道断绝，必须出兵。”
乔瓦尼轻轻拍了拍男孩的后背。
“这位，是金帐汗国先汗扎尼别之幼子。成吉思汗的直系骨血，黄金家族在大地上的合法继承人。”
“同时，也是在基督圣水下重生的信徒，文德克斯。”
成吉思汗的子孙？受了洗？！
天主啊……教皇到底怎么从东方弄回来的？！
“别儿迪别篡位的那一天，他就在萨莱城里。”
“文德克斯，把你在静修室里对我说过的话，对各位枢机主教们再说一遍。”
“用主赐给你的语言。”
男孩身子僵了僵。
马可·丹多洛上前一步，在台阶下半跪行礼：“陛下，殿下词汇有限，若有词不达意之处，容属下居中通译。”
乔瓦尼微微颔首。
忙哥深吸口气，用拉丁文生涩开口：
“脱忽鲁……二哥。被……被弓弦，套住脖子。”
“兀鲁思的近卫……两个人踩着他的胸膛，两个人向后拉弓弦。”
“拉了半个沙漏。”
“二哥的屎尿全顺着裤管流出来了，眼珠子被勒得爆出了眼眶，挂在脸上，还在转。”
两侧主教们呼吸一滞。
“阿勒坦……八哥。”
忙哥指了指自己的右眼。
“在金顶帐篷里。兀鲁思用黑角弓，三棱透甲铁箭，贴着眼睛射进去。”
“铁箭头从后脑勺穿出来，把他的头钉在地毯上。”
大厅角落，负责记录会议全过程的教廷青年书记员，手里的鹅毛笔在羊皮纸上划出了一道墨痕。
忙哥的叙述没有停。
“答里蛮。”
忙哥看向乔瓦尼。
这个名字的拉丁文太复杂，他转成了突厥语，丹多洛立刻高声翻译：
“先汗幼弟之子，答里蛮！年仅三岁！”
忙哥两只手做了一个倒提的动作。
“抓着脚腕，头朝下，白石柱子。”
“砰。”
阴风穿过拱窗呼呼的，几个年老的主教忍不住捂住胸口。
“天主啊……”来自维也纳的老主教低声呻吟。
“奇奇克。”
男孩嘴里的拉丁语和突厥语越来越快：
“大膳房！千人铁锅！烧开的沸水！”
丹多洛努力将那些突厥词汇译成大厅里所有人都能听懂的话：
“八个月大的奇奇克！阿娜尔哈敦的亲生骨肉！”
“被别儿迪别剥光了扔进沸水锅里！！”
“阿娜尔哈敦冲上去撕咬，别儿迪别拔刀，内脏流了一地！”
“别儿迪别下令！把肉汤分给萨莱全城的千户长喝！谁不喝……谁就是同谋！！”
那个年轻书记员，胃部一阵痉挛。
“呃——！！”
他眼珠暴凸，死捂住嘴巴。
一大口呕吐物冲进了口腔，顺着他的指缝溢出了一点黄绿色的黏沫。
在教皇宫执事大厅当众呕吐，冲撞圣座，是足以被革除神职、打入地牢的重罪！
年轻的书记员满脸通红，鼓起腮帮子，喉咙用力。
咕嘟。
他把涌上来的呕吐物，咽了回去。
忙哥的陈述，还在继续。
“你们的人。热那亚商人，威尼斯商人。”
“赤身裸体，头朝下，钉在木架上。”
“火点起来，浓烟熏烤。他们叫了一整夜，求死，求主。”
“别儿迪别的兵，吃了三天人肉！”
男孩终于闭上了嘴，大厅里静悄悄的。
足足过了十息。
“异教狂徒！魔鬼！地狱的恶狼！！”
阿德里安枢机主教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老头子满脸通红，枯瘦的手指直指东方：
“你们听到了吗？！你们都听到了吗？！”
“这是对全人类的宣战！这是撒旦对天主最恶毒的亵渎！！”
“如果圣教会对这样的暴行视而不见，我们的法袍还有什么资格染上猩红？！我们有什么脸面自称是基督的仆人？！”
原先那些摇摆不定的主教们，全被这血腥暴行激怒了。
“屠夫！必须予以惩戒！”
“天主的雷霆必将降临伏尔加河！”
“血债必须用血来偿还！”
德意志的主教们挥舞着拳头。
甚至连法国帮的几个老主教，也按捺不住骇然与激愤，纷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塔列朗坐在椅子上，脸色变幻不定。
他看了一眼身旁群情激愤的同僚，又看了一眼高台上神色莫测的乔瓦尼。
塔列朗不蠢。
教皇把这个受洗的蒙古王子带到枢机会议上，根本就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正义”。
教皇是在造势，把事情推上宗教圣战的道德绝顶！
在这样的暴行面前，谁要是再提一句“教廷虚弱”、“军费不足”，谁就是魔鬼的同谋，谁就是贪生怕死的教会叛徒！
塔列朗快步走出长桌，跪倒在白石台阶下。
“圣座！”
塔列朗高高举起双手，做出一副痛心疾首、悲愤交加的模样。
“此等罪行，人神共愤！”
“法兰西教区，决不能容忍撒旦的子孙在东方如此猖獗！”
另一侧，阿德里安见状，生怕落了下风，同样撩起长袍，跪倒在塔列朗身侧。
“圣座！”
“汉萨各教区、低地国家百万信众，泣血恳求圣座！”
“请降下教宗无上通谕！召集法兰西、英格兰、神圣罗马帝国、波兰与匈牙利全境！”
“发起新一轮神圣十字军东征！诛灭恶狼别儿迪别！光复东方商道，拯救受难信徒！！”
大厅内，二十多位权倾全欧的枢机跪倒了一片。
“恳请圣座圣裁！！”
“东征！诛灭异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