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达，城堡山北坡。
修道院院长那间屋子里，烛台上插着三根蜡，烧下去一半。
乔瓦尼坐在桌后头，面前摊着卢卡的第三本账册，旁边压着一沓羊皮条，每一条都比小拇指还细。
雅各波靠在门框上，手里抛着一个苹果，抛起来，接住，再抛起来。
“第几封了？”
“十九。”
乔瓦尼把最上面那条展开，看完，在账册页边上记了一个数字。
“别儿迪别过布格河了。十天，四百里。”
“这么快？”
“饿着肚子的人，走得都快。”
雅各波一口咬下去半个苹果，嚼得咔嚓响。
“伊曼纽尔那边呢？波兰那些村子搬空，得花多少钱？”
“三十一个村子，一万九千口人。口粮凭证按人头发，每人每月两斗黑麦，折价……”
乔瓦尼翻过一页。
“四万一千弗罗林。三个月。”
“贵。”
“比一座城便宜。”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那张羊皮地图，还是从阿维尼翁带来的那张，钉子歪着一颗。喀尔巴阡山上，插着三根红头的小木签。
杜克拉。维尔卡。罗德纳。
乔瓦尼把这三根签子一根一根拔了下来。
雅各波站直了。
“喂……”
乔瓦尼从袖子里摸出第四根。
把这根签子插在三个口子中间偏东的一个褶子上。地图上那个地方原本连名字都没写，就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线。
“维列茨基。”
雅各波走过来，盯着那根黑签子看。
“这个口子，你在阿维尼翁没提过。”
“没提。”
“蒙福尔不知道，查理不知道，那两个胡子拉碴的也不知道。”
“对。”
“那你在桌子上讲的那三个口子……”
“给耳朵听的。”
乔瓦尼把拔下来的三根红签子并在一起，捋了捋，丢进桌上一个空墨水瓶里。
“那间屋子里有十几个人。十几个人，就有十几条嘴。蒙福尔回去要跟查理的人喝酒，查理的人要跟帝国议会的人喝酒，帝国议会里有人收热那亚人的钱，热那亚人的船，往卡法跑。”
“卡法的码头，别儿迪别有眼睛。”
雅各波皱着眉头：“哈桑？”
“哈桑只看见了白毡和金帽子。”乔瓦尼说，“三个口子的事，是另一条线漏过去的。”
“那他现在……”
“现在他有一张图。”
乔瓦尼伸手，在地图上从第聂伯河往西划。划过一个一个被墨涂黑的小圈，那是烧掉的村子。
“北边烧光。南边烧光。杜克拉、维尔卡、罗德纳这三个口子前头，一百里之内，连一根草都不留。”
他的手指停下来，换了个方向。
“中间这条河谷，留一点。一个村子留三十袋麦子，一个镇子留两缸腌肉，一座修道院留一院子草料。”
“他闻得到。”
“饿了十天的狼，闻得到。”
雅各波看了看那根黑签子，又看了看那个装着三根红签子的墨水瓶。
“汉斯知道吗？”
“汉斯上个月就去了。八十门炮，他带走四十。”
“剩下四十呢？”
“留在杜克拉。”
“留在那儿干嘛？炮放在空口子上……”
“给人看的。”乔瓦尼坐回桌边，拿起笔，“别儿迪别的斥候爬上山头，往杜克拉一看，炮在。他就不会去杜克拉。”
“他会往没炮的地方走。”
雅各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骂了一句佛罗伦萨土话。
“你小时候摸鱼，也是先往这边扔石头，再从那边下网。”
“那时候你下网下得慢，鱼跑了一半。”
“放屁，是你石头扔偏了！”
乔瓦尼没跟他争，蘸了墨，在账册最底下写了一行。
“维列茨基：已收网四成。”
写完，他把笔放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
加利西亚，桑河上游。
那座钟楼立在一个空村子的东头，石头砌的，三丈高，顶上的木头尖塌了一半。
钟早就被村民摘走了。只剩一根空梁，几根割断的麻绳头在风里晃。
马丁蹲在空梁底下，已经蹲了四天。
他是弗里斯兰人，二十六岁，裁决骑士团第三十七十人队的。十人队另外九个，前天夜里去烧鞑靼人的草料，回来了六个。
他没去。
他的活儿不是烧。是看。
钟楼的木窗被他用刀撬开了一条缝，从缝里往东南看，能看见那条河谷。河谷里的路被马蹄子踩成了一条黑泥沟，两边全是马粪，冒着热气。
脚边一只柳条笼子里头蹲着两只灰鸽子。
一只脚上绑了红线，一只脚上绑了白线。
红线那只，是飞杜克拉的。
白线那只，飞布达。
天快黑的时候，河谷里过来的马队到了头。
最后面是辎重，牛车、骆驼、成群的羊。
再后头，是几十个骑兵押着的一杆大旗。
九条垂穗。
马丁从缝里看着那杆旗，一直看到它拐过河谷的弯，往西南去了。
河谷西南，那条路只有一个去处。
他从笼子里抓出白线那只鸽子，鸽子在他手里扑腾了两下，咕咕叫。
他把它按住，从怀里摸出一卷细羊皮，又摸出一截炭条，靠着墙，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一笔一笔地写。
写的是数字。
一行数字，排得密密麻麻，写完了，他对着袖口上缝的一块小布条，又核了一遍。
核完，把羊皮卷进鸽子腿上的铜筒里，拧紧。
钟楼外头，有马蹄声。
马丁屏住气，从缝里往下看。
三个鞑靼骑兵在钟楼底下停住了，抬着头往上看。其中一个举着火把，火光一晃一晃，照在塌了一半的尖顶上。
“上面有人？”
“鬼都没有。钟都被拉丁人拿走了。”
“我刚才看见窗户那儿动了一下……”
火把往上举了举。
马丁贴着墙，一动不动。
手里那只鸽子在扑腾，他用拇指压住了它的脖子，压得很轻，鸽子不叫了，就在他掌心里一下一下地喘。
下面三个人吵了几句，一个下了马，往钟楼门口走。
门本就是坏的，一推就开。
楼梯是木头的，第一级踩上去，嘎吱一声。
马丁把那只鸽子举到窗缝前头。
第二级，嘎吱。
第三级。
他松开手。
灰鸽子从窗缝里钻出去，翅膀拍了两下，往西边的天上去了。
天边还剩最后一道红。
鸽子钻进那道红里，变成一个黑点，没了。
楼梯上的脚步停在半截，底下有人喊：“快点！汗说天黑前要赶到前头那个修道院，那儿有草料！”
“马上…”
马丁摸到了腰上的短铳。
铜筒里，那一行数字译出来，只有一句话。
“正向维列茨基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