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别儿迪别是被外头的声音弄醒的。
他没穿靴子就下了榻，两把刀一把抓在手里，一把别在腰后。帐帘一掀，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噤。
外头跪着二十几个人。
最前头是那个叫巴图的年轻怯薛。三个月前因为站得太近被换掉的那个，如今又站到门口来了。
“汗，木堡没了。”
别儿迪别的脚趾头在雪上抓了一下。
“什么叫没了？”
“粮没了。马厩没了。四百匹马，跑了两百多，烧死踩死一百多。粮仓四座，一座没剩。”
“炒米呢？”
“烧了。”
“三千石？”
“三千石。”
别儿迪别站在那儿，光着脚，没动。
“谁干的？”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没有人看见。东墙的岗，两个人死在墙根底下，脖子上一个眼儿，跟蚊子咬的一样。没有刀口，没有血，人坐着就死了。”
“木堡里有八百人。”
“八百人都在。”巴图的嗓子劈了，“八百个人，一个没少，都在乱跑。”
“火是谁点的？”
“不知道。”
“没看见人？”
“汗，没有脚印。”巴图的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昨夜雪大，什么印子都盖住了。”
别儿迪别没说话。
“汗，还有……”
“还有什么？”
“脱脱迷失万户的帐外，六个护卫，脖子都开了。”
……
半个小时以后，兀鲁思来了。
他一进帐就闻见血腥味。
别儿迪别坐在矮榻上，脚底下躺着一个人，身上那件狐皮袍子是他昨天赏的。
侍卫官。名字叫哈剌。跟了他七年。
喉咙上一道口子，血淌出去三尺，把毡子浸透了。
“他进来报信。”别儿迪别抬起头，“说木堡烧了。说马跑了。说粮没了。”
兀鲁思没接话。
“我问他，谁干的。他说不知道。”
“汗……”
“我问他，八百个人，怎么就不知道谁干的。他答不上来。”
别儿迪别把刀在靴底上擦。
“一个答不上来的人，留着干什么。”
兀鲁思低头看了一眼哈剌。
“他有个儿子。”
“我知道。”
“今年才四岁。”
“我知道。”别儿迪别把刀插回鞘里，“他要是再多说一句不知道，我就把他儿子也砍了。”
帐帘被掀开，进来的是狄万派来的军需官，四十来岁，戴着一顶羊皮帽，怀里抱着账册。
“汗。粮数核出来了。”
“念。”
“现存炒米一千一百石，干肉四百七十石，草料三日。若按现有人马，日耗炒米一百二十石，可支九日。九日以后…”
“九日以后？”
军需官翻了一页。
“九日以后，须杀马。杀一匹马的肉，够一百人吃一日。每日须杀四百匹。”
“我账上有多少马？”
“三万一千。”
底下有几个千户长忍不住抬了抬头。
“按这个算法，我还能吃八十天。”别儿迪别站起来，“那你们急什么？”
“汗。不生小马，往后就一匹马都没有了。”
别儿迪别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什么？”
“小人说…”军需官吞了口唾沫，“小人说，不生小马，就没有…”
别儿迪别抽出了刀。
“你昨天干什么去了？”
“小人昨夜在核账…”
“木堡烧了一夜，你在核账。”
“汗，小人不管守备…”
“那你管什么？”
军需官往后退了半步，账册从手里滑下去，散了一地。
“你管粮。粮在堡里，堡烧了，你连什么时候烧的都说不上来。”
“汗！”
刀下去了。
从肩膀往下，斜着，一刀没断，人歪在地上还在爬，两只手抓着毡子往前抓。第二刀才完。
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马啃树皮的声音。
兀鲁思走到那具尸首边上，蹲下去，把散了一地的账册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
“汗。昨夜木堡烧的时候，我的人在北营。”
别儿迪别看着他。
“你是要替你的人说话？”
“我的人都在。一个没少。都在北营，都在睡觉。”
“睡得着？”
“睡不着。”兀鲁思站起来，“马在那边跑，火照得帐子都是红的，谁能睡着。起来的人有六百多个。”
“那你说，谁干的？”
“不知道。”
别儿迪别笑了。
“又是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兀鲁思把那叠账册放在矮榻上，“汗，我说几句不中听的。”
“木堡在东边。东边是咱们的后背。要从西边进来，得先过三道哨线，再过两道巡骑。一道哨线三十骑，五十步一岗。雪地上一千个人走过来，蹄印子得有两里长。”
“没有蹄印。”
“对。没有蹄印。”兀鲁思说，“汗，我想说的是要么他们能踩着雪走，要么，就是我们自己人给他们开的门。”
别儿迪别的手在刀柄上收紧。
“你再说一遍。”
“我说，要么是鬼，要么是自己人。”
帐里那二十几个千户长，一个都没动。
别儿迪别走过去，站到兀鲁思跟前，两个人中间只有半步，他能闻见兀鲁思身上的羊油味和汗味。
“那你说，谁？”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别儿迪别点了一下头，“从今天起，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
“这座营里，谁都可以是自己人。谁都可以不是。”
……
那天下午，营里传开了一句话。
“十字架幽灵能在风雪里隐身杀人。”
还有一句。
“大汗的幼弟，带着长生天的使者索命来了。”
第二句传得更快。
因为脱脱迷失万户在午后把自己的帐子拆了。
他一觉醒来，脖子上没伤，身上没伤，六个护卫全在帐外躺着，脸朝上，整整齐齐，跟摆好的一样。
枕边立着一张羊皮，一张硬纸片。
他不识字。帐里那个亚美尼亚文书念给他听。
念完，脱脱迷失坐在毡榻上坐了一个小时没起来。
然后他把帐子拆了，把毡子、木头、绳子全堆在一起，点着了。烧完了，他带着自己那八千人往南挪了三里，挪到一个能同时看见东西两条路的地方。
傍晚，别儿迪别从帐里出来，站在雪地上。
风停了。雪也停了。云从西边开了一道缝，黄昏的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照在雪原上。
他先看见的是雪原。
从营门口往西，一直到河边的缓坡，一里多地。
雪上新插了东西。
木头的。高的有一人高，矮的到膝盖。
十字架。
一排一排，歪歪扭扭，插得都不正。有的拿两根断车辕钉起来的，有的就是一根木棍上头横绑一根柴。
有几个上头挂着东西。
别儿迪别往前走。
第一个十字架上挂的是一只靴子。右边脚的，皮面，靴筒上镶银。
是他自己赏出去的那种，赏给最亲的怯薛。
他一个一个往下走。
第二个，一件锁子甲的头套。
第三个，一串念珠。穆斯林的，三十三颗。
第四个，什么都没有挂着，只在木头上刻了一行字。他不认识字，那个亚美尼亚文书在后面，念出来是畏兀儿文的写法。
“忙哥。”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数不清。
“多少个？”别儿迪别的嗓子哑了。
亚美尼亚文书在他身后：“汗……我数到三百零七个，还有。”
“营里昨夜死了几个？”
“十九个。”
别儿迪别转过来。
“十九个人。三百多个十字架。”
“是，汗。”
“那剩下的意思是给谁的？”
文书不敢答。
雪原上，太阳最后落下去那一下，把三百多根木头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全都朝着一个方向。
朝着营里。
别儿迪别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把马鞭。断了的马鞭修过，接了一根新鞭杆，接茬用铜丝缠着。
他盯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鞭子扔了。
刀抽出来。他走到最近那个十字架跟前，一刀劈下去。
木头裂了，半截飞出去，一只靴子掉在雪里。
“把全部兵力压上去！”
“要么砸开山谷……”
“要么全部死在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