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愁入庄的第三日，她在演武楼，遇见了一个人。
那是清晨。演武楼里，一个白衣女子，正站在窗前，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清清冷冷的。
她腰间的长剑，李莫愁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古墓派的剑。
李莫愁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盯着那白衣女子的背影，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你……她哑（yǎ 声音嘶哑）声道，你是古墓派的人？
那白衣女子——正是小龙女——听见动静，回过身，看见她，微微一怔（zhèng 发呆、愣住）。
你手上那柄剑，李莫愁盯着她腰间的长剑，一步一步，走近，是古墓派的剑。你、你是我师父，新收的徒弟？
小龙女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地点了点头，嗯。我叫小龙女。
小龙女……李莫愁念着这三个字，忽然，鼻子一酸，师妹，你……你怎么也在这？
是仙尊，接我来的。小龙女道。
李莫愁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师父她……她老人家，还好吗？
小龙女望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复杂的光，师父她……三年前，便已去了。
李莫愁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师父……她哑声道，师父她……走得可安详？
安详。小龙女道，师父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是那个下山去了的徒弟。
李莫愁的眼泪，地，落了下来。
她以为，她离开古墓这么多年，师父早就忘了她。她以为，师父恨她，怨她，再不愿认她这个徒弟。
可她没想到，师父临走前，记挂的，竟是她。
我……她擦着眼泪，我对不起师父。我下山这些年，一事无成，连古墓，都没敢回去看一次。
小龙女望着她，没有答话。
我听说，李莫愁哑声道，师父后来，又收了你。你……你替师父，守着古墓，是不是？
小龙女点头，我守着。
李莫愁低下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好。好。师父有你守着，她在天上，也能放心了。
两个人，在演武楼里，沉默了很久。
半晌，李莫愁才又开口，问了一句：
你、你到庄子来的时候，是为什么？
小龙女沉默了一会儿，仙尊说，我原本的命数，很苦。他说，他替我把命，改了。
李莫愁一怔，他也跟我说了。他说，我原本，会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小龙女望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嫌弃。
可你不会了。小龙女道，你在这儿。
李莫愁怔怔地望着她。
她没想到，这个才见了一面的小师妹，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师妹……她低声道，我听说，古墓派的规矩，是弟子不得私自下山。我当年，是偷跑下山的。我、我算不得古墓派的人了。
小龙女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师父说，古墓派，从来没说不认你。
李莫愁的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
她这一生，听过太多人的恨，太多人的怨。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小师妹一样，轻描淡写地告诉她——古墓派，从来没说不认你。
师妹……她吸了吸鼻子，你、你这庄子，我、我能住下吗？
小龙女道，仙尊说，这儿，是收留无家可归之人的地方。
李莫愁望着她，忽然，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
她哭了一早上的脸，笑起来，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那……她伸出手，咱们，重新认识一回。我叫李莫愁，是古墓派的弟子。你呢？
小龙女望着她伸出来的那只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缓缓地，也伸出了手，握住了她的手。
小龙女。她说，古墓派弟子。
两只手，握在一起。
一红一白，两个人，站在演武楼的晨光里。
不远处的廊下，苏夜看着这一幕，忽然，轻轻地，笑了。
古墓师姐妹……他低声道，前世，她们一个在古墓，一个在江湖，隔着多少年的仇怨。李莫愁恨陆展元，恨到了头，连古墓，都不肯回。可这一世，她们在这儿，无怨同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一桩缘，算是，续上了。
正说着，尹天雪远远地，走了过来。
两位姑娘，她道，该用早饭了。
李莫愁一愣，早饭？
尹天雪笑道，庄里的规矩，一日三餐，都在客栈楼内堂。今儿，还是掌勺姑娘，新接的大灶。头一顿正经早饭，可香了。
李莫愁跟着她，走进内堂。
一进门，一股饭菜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大灶前，黄蓉正颠着勺，见她们进来，抬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来啦？坐！刚出锅的！
李莫愁望着眼前那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一时，竟有些，迈不动步。
她这一生，吃的，都是自己打的野味，烤的干粮。从没有人，替她做一顿热饭，也从没有人，招呼她——来啦？坐！
愣着做什么？童心端着碗，凑过来，这位姐姐，你吃呀！蓉姐姐做的菜，可好吃了！
李莫愁坐了下来，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
她怔住了。
那味道，鲜香可口，是她这一辈子，从没尝过的人间味。
好不好吃？童心仰着头，问。
……好吃。李莫愁低声道。
是吧！童心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就说嘛！蓉姐姐做的菜，天下第一！
黄蓉端着盘，走过来，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别拍了。你这马屁，一天要拍八百回。
我说的是真的！童心道，不信，你问这位姐姐！
李莫愁望着这一大一小，拌嘴的模样，忽然，也觉得，有些好笑。
她这一生，从未见过，这样的热闹。古墓里，只有师父，只有她。两个人，一天到晚，也说不上几句话。
这位姐姐，黄蓉坐了下来，打量了她一眼，我瞧你，眼生得很。你也是新来的？
李莫愁点了点头，我姓李，叫李莫愁。
李莫愁？黄蓉歪着头，念了一遍，好名字。她说着，又往李莫愁碗里，添了一勺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李莫愁望着碗里，多出来的那一勺菜，忽然，鼻头，有些发酸。
她低声道：谢、谢谢。
客气什么。黄蓉笑道，进了逍遥墟的门，就是逍遥墟的人。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李莫愁捧着那碗饭，低头，吃了很久。
这一碗饭，她吃得，格外地慢。像是要把这人间烟火气，一点一点，都咽进肚子里去。
用过早饭，李莫愁又回了演武楼。
小龙女，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光。
师妹，李莫愁走到她身旁，忽然，问，师父她……临终前，可有什么话，留下？
小龙女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取出一块温润的玉。
师父说，她道，这块玉，是她当年，准备留给大弟子的。后来，大弟子走了，她便一直，收着。她说，若是有朝一日，能再见到那个徒弟——就把这块玉，交给她。
李莫愁望着那块玉，忽然，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块玉。
玉上，刻着一行小字——吾徒莫愁。
李莫愁的眼泪，地，落了下来。
她没想到，师父走了那么多年，竟还，一直记着她。她更没想到，师父留给她的，不是怨，不是恨，而是一块，刻着她名字的玉。
师父……她捧着那块玉，泣不成声，弟子不肖，弟子对不起您……
小龙女站在一旁，望着她，没有出声。
过了许久，李莫愁才止住泪。她把那块玉，紧紧攥在手里，抬起头，望着小龙女，哑声道：
师妹，谢谢你。谢谢你，把师父的念想，带给了我。
小龙女道，是师父，一直在等你。
李莫愁望着她，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是啊。师父她，一直都在等我。是我自己，把她弄丢了。
小龙女道，现在，找回来了。
李莫愁重重点头，嗯。找回来了。
这一日午后，李莫愁蹲在演武楼的石阶上，忽然，问小龙女：
师妹，你说，陆展元那个人……我若是不遇见他，是不是，就不会变成那样？
小龙女道，仙尊说，那不是遇见不遇见的事。是你心里的火，没处安放。
李莫愁怔住了。
心里那团火，若是有处安放，小龙女道，烧出来的，是光，是热。若是没处安放，她顿了顿，烧出来的，就是灰。
李莫愁望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翻涌。
李莫愁低下头，很久，才道，我这一生，最怕的，就是听人讲道理。旁人说一千句，一万句，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可你说的这话——
她抬起头，望着小龙女，道：
我竟，觉得，像是在说我自己。
小龙女道，因为，你听进去了。
李莫愁一怔，随即，笑了。
是啊，她低声道，我这一辈子，头一回，听人把话，听到心里去。
她顿了顿，又问：
师妹，你说，我往后，那团火，该怎么安放？
小龙女想了想，道，仙尊说，火，可以烧饭，可以取暖，可以炼铁。你把火，安在正道上，它便是你的助力。
李莫愁怔怔地望着她，半晌，忽然，笑了。
她说，那从今往后，我这一身功夫，这一腔火，就都安在——这庄子里了。
她这一生，头一回，听人把话，说到这样的深。
师妹，她道，你小小年纪，怎么懂得这样多？
小龙女道，仙尊说的。
李莫愁望着她，忽然，笑了。
她说，那我，也听仙尊一回。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望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庄子，忽然，觉得——自己那颗空落落的心，好像，也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
夜里，李莫愁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出了很久的神。
她想起师父，想起古墓，想起自己当初，偷跑下山时，师父那一声长叹。
师父……她低声道，您当初，是不是也知道，弟子这一下山，就回不来了？
她说着，眼眶，又有些发热。
可她随即，又想起今日，演武楼里，那个白衣的小师妹。
她想起小龙女说——古墓派，从来没说不认你。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颗空落落的心，好像，真的，有了一个地方，可以落了。
师妹……她低声道，谢谢你。
第二日清晨，李莫愁早早地，去了演武楼。
小龙女，已经在那儿了。
师妹！李莫愁远远地，喊了一声。
小龙女回过头，望着她。
我、我昨儿想了一夜，李莫愁走到她跟前，认真道，我想好了。我要在庄里，住下来。
小龙女望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说。
还有——李莫愁道，我这一身功夫，都是古墓派的路子。我想，跟你一起，练练剑。
小龙女道，
李莫愁望着她，忽然，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
师妹，她道，往后，咱们师姐妹，就在这庄子里，好好过日子。
而逍遥墟的灯火，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这庄子里，又多了一对，重新相认的师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