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浪入庄，已经有些日子了。
这一日，苏夜把他领到藏书阁，指了指书架上一册，封皮泛红的书：
你去找找，有没有一册，叫《风云》的书。
断浪一怔，风云？
苏夜道，那册书里，写的，是你的命。
断浪目光微凝，我的命？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走到书架前，寻到了那册书。
封面上，两个字——《风云》。
断浪翻开第一页。
这一翻，他整个人，便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书页上，写的，正是他的名字。
断浪，南麟剑首断帅之子。自幼，便想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他生性桀骜（jié ào 性情倔强、凶悍，不顺从），不甘居人之下，一心，要出人头地。
断浪看到这里，没有作声。
他接着，看了下去。
书里，他与雄霸结盟，又反目。他投靠无双城，又想取而代之。他为了更强的武功，不惜修炼邪功，吞噬（shi 咬，吞）同门，一步步，走向了那一条，万劫不复的路。
他接着，看了下去。
书里，他为了取信雄霸，亲手，杀了自己的结义兄弟。他为了夺剑谱，把传授他武功的恩师，一剑，刺死在剑冢之中。他一步一步，踩着旁人的尸骨，往上爬。
断浪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想不明白——书里那个人，真的是自己吗？
他也曾，是南麟剑首的儿子。他也曾，有恩师，有兄弟。可书里那个他，为了天下第一四个字，把这一切，统统，亲手葬送了。
他翻过一页，又看见一段话——
书里，他众叛亲离之后，独坐于高台之上，仰天长笑。他笑天下人，无人懂他。可笑着笑着，他忽然，发现——自己身边，竟连一个，可以说句话的人，都没有了。
断浪的手，微微发颤。
断浪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书里，他成了天下人闻之色变的魔头。火麟剑，染满了血。他众叛亲离，连最后一个，愿意信他的人，也被他，亲手推开。
断浪捧着那册书，手指，渐渐，收紧。
他看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句话——
天下第一，又如何？到头来，不过，一具孤魂。
断浪地，合上了书。
他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藏书阁里，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师尊。
苏夜应了一声。
这书里写的……断浪低声道，当真是我的命？
苏夜道，你原本的命，就是这个样子。
断浪沉默了很久，又问：
那我，最后，是怎么死的？
苏夜顿了顿，道，你为了天下第一，众叛亲离，人人得而诛之。最后，你死在你自己种下的恶果里。
断浪沉默了很久，忽然，问：
师尊，我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苏夜道，因为，你心里头，只有天下第一四个字。没有兄弟，没有恩师，没有朋友。你眼睛里，只有那一个位置——可你往上爬的时候，把一路上，所有愿意拉你一把的人，都踩在了脚下。
断浪低着头，没有作声。
你这一身剑术，苏夜道，本是用来的护人的。可你，把它用来，杀出一条血路。到头来，你身边，除了那柄剑，什么都没有了。
断浪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师尊，他忽然，又问，那……书里的我，到死，都没想过，回头吗？
苏夜道，想过的。可他每次想回头，都发现，已经回不去了。因为他手上，沾了太多血。他心里明白——就算他回头，也再没有一个人，愿意信他了。
断浪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睁开。
那我，他哑声道，还算，来得及。
苏夜望着他，道，来得及。因为，你还没走出那一步。
断浪闭上眼，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父亲练剑。
父亲说过，剑，是君子之器。持剑之人，须有剑心。可他从记事起，心里头，就只有一句话——
我要出人头地。
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断浪的名字。他要让那一个个瞧不起他的人，统统，付出代价。
可这一刻，他忽然，有些，不敢往下想了。
他睁开眼，望着那册《风云》，忽然，问：
师尊，书里的我，有没有……试着，回头？
苏夜道，没有。
断浪怔住了。
书里的你，苏夜道，是一条道，走到黑。你越走，越偏。到了最后，你想回头，也回不了了。因为你手上，已经沾了太多血。你信不过任何人，也再没有人，敢信你。
断浪低下头，良久，才又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那……我还有救吗？
苏夜望着他，忽然，笑了。
你站在我面前，问我这句话——他道，你就已经有救了。
断浪猛地，抬起头。
书里的断浪，苏夜道，从来不会问这句话。他心里头，只有怨，只有恨，只有我要出人头地。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他一条道，走到了黑。
他顿了顿，望着断浪，道：
而你，如今，会问出这一句——我还有救吗？
苏夜道，这一问，便说明，你心里，已经有了愧，有了悔。有了愧和悔的人，就还有得救。
断浪怔怔地望着他，忽然，喉头，有些发紧。
师尊……他哑声道，我、我往后，该怎么走？
苏夜道，书里那个断浪，走的是我要出人头地的路。你如今，既然知道那条路是死路，那便，换一条路走。
换一条路？断浪问，换哪一条？
苏夜道，你自己想。
断浪沉默了。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腰间，那柄火麟剑。
火麟剑，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剑上，染过血。他父亲说，这柄剑，是断家的传家之宝，也是一柄，不祥之剑。
我父亲，说过……断浪低声道，这柄剑，是断家的骄傲，也是断家的诅咒。
苏夜没有答话。
我以前，一直觉得，断浪道，这柄剑，是我出人头地的倚仗。我要用它，杀出一条血路。
苏夜望着他，忽然，问：
那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断浪沉默了很久，忽然，摇了摇头。
不觉得了。他低声道，书里的我，就是靠着这柄剑，杀了一条血路。可那条血路，到最后，只有他一个人走。
他抬起头，望着苏夜，道：
师尊，我不想，走到那一步。
苏夜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便，别走。他道，你如今，站在岔路口上。左边那条路，是书里的你，走过的死路。右边那条路——他顿了顿，是逍遥墟。
断浪怔怔地望着他。
你往右走，苏夜道，这庄子里，有一群，愿意把你当兄弟的人。
断浪低下头，半晌，才轻轻地道：
……那我，往右走。
断浪走出藏书阁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站在廊下，望着这座庄子。
内堂里，传出饭菜的香气；演武楼里，传来呼喝声；花圃边，童心正蹲着，给一朵花浇水，一边浇，一边自言自语。
断浪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些，才是活的。
他想了想，转身，朝尹天雪管事的账房，走去。
尹姑娘，他道，我想，找点事做。
尹天雪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你想做什么？
断浪想了想，道，武器阁，是空着的。我懂剑。我想，去武器阁，帮着看管兵器。
尹天雪望着他，忽然，笑了。
她道，武器阁，往后，就交给你了。
断浪怔了怔，这么……容易？
容易？尹天雪道，庄子里的差事，从来不论出身。你愿意做事，愿意把手里的剑，用在正道上——那这差事，就是你的。
断浪望着她，忽然，低声道，多谢。
这一夜，断浪坐在武器阁门口，望着那柄玄铁重剑，又望着自己腰间那柄火麟剑，忽然，问：
火麟剑，火麟剑。你跟着我，是想要我，杀出一条血路来？
那柄火麟剑，静静地，躺在他膝上。
断浪忽然，喟（kui 叹气）然长叹，也罢。杀出血路的日子，我过够了。往后——
他望着那柄剑，一字一句，道：
剑，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如麻的。
他说完，把那柄火麟剑，轻轻地，横放在膝上，抚了抚剑身。
月光，洒在剑上。
那一抹剑光，冷冽如霜，却像是，不再带着，从前的戾气了。
不远处，苏夜站在廊下，望着这一幕，忽然，轻轻地点了点头。
断浪，他低声道，你能问出那一句我还有救吗，你这一身剑，就算是，重新活过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庄子里，又多了一个，知道回头的人了。
这一夜，断浪睡在武器阁里。
他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忽然，开口：
火麟剑。
枕边，那柄火麟剑，静静地，躺着。
从今往后，他道，你跟我，换一种活法。
他说完，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那柄火麟剑的剑身，忽然，极轻极轻地，嗡鸣了一声。
像是，在回应他。
断浪在武器阁的第一个清晨，是被一缕阳光，叫醒的。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那一片，渐渐亮起来的庄子，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很好。
他坐起身，拿起那柄火麟剑，佩在腰间。
他轻声道，看庄子去了。
而逍遥墟的灯火，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武器阁里，那道孤独的身影，枕着剑，睡了一夜。
可这一夜，他心里想的，不再是要杀出一条血路。
他想的，是那句——
你站在我面前，问我这句话，你就已经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