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娥的手指从石柱上缓缓松开。她的掌心还残留着青石的凉意，指尖微微发颤，但人已经站直了。右腿像灌了铅，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疼痛，可她没再靠上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道花苞状的烙印静静伏在那里，边缘泛着极淡的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她没去碰它，只是将手掌合拢，又慢慢张开，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动了。
左脚先迈出去，踩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脚底传来硌痛，但她没有停。第二步落下时，右腿支撑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去。就在她即将摔倒的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
是修行者。
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脸色依旧苍白，腹部的布条又被渗出的血浸湿了一片。他没说话，只看了她一眼，便收回手，转身走在前面。他的步伐也不稳，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拖着身体前行，但他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通道往出口走去。
这条路他们走过三次。第一次是闯入，步步惊心；第二次是深入，生死未卜；第三次是退离，伤痕累累。如今第四次，却是归途。通道狭窄，头顶不时有碎石垂落，地上的血迹早已干涸成深褐色，有些地方还留着打斗时划出的裂痕。他们走得极慢，偶尔一块石头滚下，修行者便会抬手挡住，让慕娥先过。有一次她踉跄了一下，他立刻回身，伸手虚扶，却在触到她衣袖的瞬间又收了回去，仿佛怕越界。
“你还能走？”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能。”她答。
“那就走。”
他们继续往前。空气里还残留着战斗后的焦味和血腥气，混杂着岩石深处渗出的湿冷。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外面清晨的气息——微凉、清透，还有远处山林间露水蒸腾的味道。这味道让他们都顿了一下。他们已经太久没闻到外面的空气了。
通道尽头出现了一丝光。
不是火把的光，也不是符文的光，而是天光。灰白色的晨光从洞口斜照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道明暗交界的线。修行者走到那里，忽然停住，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到了。”
慕娥走到他身旁，没有急着出去。她望着那道光，眯了眯眼。她的视线扫过地面，看见自己和修行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道并行的刀痕刻在石板上。她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他时，也是这样的清晨。那时他在北境关外的驿站等她，背着一张旧符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你要找的印记，我也在找。”
后来他们一起走了很多路。
她没问为什么他要跟着，也没问他会走到哪一步。他知道她的目标，她也知道他的底线。他们不是师徒，不是亲人，甚至算不上朋友。他们是同行者，是在这条逆天之路上偶然相遇的两个人。他帮她破阵、挡灾、断后，她替他引敌、护法、杀出重围。他们谁也没欠谁，可谁也没想过分开。
直到今天。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他站在阴影里，脸上的轮廓被光线切开一半，另一半藏在暗处。她抬起手，抱拳，动作很慢，但很稳。
“多谢同行。”
他看着她，片刻后也抬起手，还了一礼。他的手抖了一下，似乎是牵动了腹部的伤，但他没表现出来。
“你走的路，本就不是让人陪到底的。”他说，“去吧，我会记得今日。”
她点头。
两人站着，谁都没动。风从洞外吹进来，掀动他们的衣角。修行者的符袋还挂在腰上，虽然里面的符纸早已燃尽，袋子也被撕破了一角。慕娥的断刃插在腰间，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黑了，那是她最后一次格挡时留下的血渍。
他们都没有提起刚才的战斗，也没有说铁壁女将的话，更没提那个“更重要的任务”。那些事不属于此刻。此刻只有告别。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遗迹的内部。石壁上的符文已经熄灭，通道两侧的机关不再运转，空气中也没有了那种压迫感。这里终于只是一个废弃的古地，不会再有人为它送命。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
她转身，迈步走出洞口。
阳光一下子洒在脸上。
不是刺眼的那种亮，而是初晨的柔光，带着温度，照得她眼皮微微发烫。她站定，适应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崖，脚下是陡坡，远处是连绵的群山，云雾缭绕，林海起伏。风比里面大得多，吹得她头发乱飞，衣袍猎猎作响。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还站在洞口，也许正看着她。但她不能回头。一旦回头，脚步就会迟疑，而她不能再迟疑了。
她抬起右手，轻轻抚过手背上的烙印。那地方微微发烫，像是体内有一股暖流在缓缓流动。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有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溪流的水汽。她听见鸟叫声，听见风穿过树林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睁眼，迈步向前。
山路蜿蜒，铺满碎石和落叶。她走得很慢，右腿每一次落地都带来一阵钝痛，但她没有停下。她知道自己现在很狼狈：衣服破了，脸上有血痕，走路一瘸一拐。可她挺直了背，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洞口的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
那脚步声停在洞口，没有追上来。
她继续走。
山路向下倾斜，渐渐进入林中。树影遮住了阳光，四周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她踩在枯叶上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稻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心跳也不再那么急促。体内的暖流还在游走，所过之处，旧伤的裂痕被悄然弥合，断裂的筋骨被温柔接续。她的右腿虽然还不能发力，但那种被碾碎般的剧痛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麻的胀感，像是新血正在重新灌注。
她摸了摸腰间的断刃，确认它还在。
她知道，这一路上不会再有人替她探路，不会再有人帮她挡下第一波攻击，也不会再有人在她倒下时伸手扶她。她必须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她不怕。
她走出树林，来到一处山脊。前方是一条通往平原的小道，两侧是低矮的丘陵，远处能看到一座小镇的轮廓。炊烟袅袅，鸡鸣狗吠隐约可闻。那是普通人生活的地方，与她所走的路相隔甚远。
她站在山脊上，最后回望了一眼遗迹的方向。
洞口已被山雾笼罩，看不真切。她知道，他应该已经转身回去了。也许他会找个地方歇息，也许他会另寻他路，继续追寻属于他的东西。他们不会再同行，但也不会成为敌人。
她抬起手，将断刃重新插紧在腰带上。
然后，她迈步向前。
山道在她脚下延伸，弯弯曲曲，通向远方。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碎石路上，随着步伐一晃一晃。风吹起她的衣角，也吹散了她额前的发丝。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她不知道下一站在哪里，也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人。她只知道，她拿到了本源印记，打破了第一道禁锢，证明了女子也能走这条路。她也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她右手手背上的烙印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她别忘了来时的路。
她闭了眨眼，再睁眼时，目光如铁。
她继续走。
太阳升高了些，照得山路泛白。一只山雀从路边的灌木中飞起，扑棱着翅膀掠过她的头顶，消失在远处的天空里。她没有抬头看，只是伸手按了按腰间的刀柄，确认它还在。
她的脚步没有停。
山道蜿蜒，她一步步走下去。
风从背后吹来，推着她的背影远去。
她的右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滚下山坡，撞在下面的岩壁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回头。
她只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