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娥走在山间小路上，脚步比先前稳了许多。右腿不再有那种被线扯着的胀痛，每一步落地都带着实感。左肩的伤口结了硬壳，布条缠得紧，动作大了会裂，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钝痛的存在。她没再回头看疏林里的那些人，也没去想他们何时能醒。她知道，自己不能停。
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坡地的碎石上。风从背后吹来，树叶沙沙响，节奏自然，没有人为打断的痕迹。她手背上的烙印刚才热了一下，现在又凉下去了。她没拔刀，也没停下，只是放慢了脚步，掌心轻轻贴在腰间的断刃柄上。那刀插得结实，布条绕了三圈，不会轻易滑出。
她往前走了约莫半刻钟，山路开始变窄，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再往外就是一片稀疏的林子。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有些软。她正要迈步跨过一根倒伏的树干，忽然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
不是急促的，也不是躲藏的那种轻步，而是平缓、有节奏的踏地声，像是故意让人听见。她立刻止步，站在原地不动，右手仍按在刀柄上，但没有抽出来。她没抬头看，也没出声，只是把呼吸压得更低了些。
灰袍人从林子里走出来，身形不高，脚步稳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灰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旧麻鞋，鞋尖沾着泥。他双手空着，十指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没有兵器的磨损痕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像是走亲戚的路上偶遇熟人那样自然。
他在离慕娥五丈远的地方停下，站定，微微低头，像是行礼，又不完全是。他说：“我奉主上之命，送来一封信。”
慕娥没动。她没问是谁的信，也没问主上是谁。她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他的瞳孔有没有收缩，呼吸有没有加快。她发现他的鼻翼微微张合，频率稳定，不像说谎的人那样屏气或换气突兀。
她抬起左手，隔空一抓。一道微弱的气劲自指尖弹出，卷向灰袍人手中的玉简。那玉简不过拇指长短，通体青白，表面有一道细小的符印封着，像是某种禁制。它从灰袍人手中飞起，在空中划了个弧，稳稳落入慕娥左手。
灰袍人没阻拦，也没后退，依旧站在原地。
慕娥低头看了眼玉简，没立刻打开。她先把神识探出去，在周围扫了一圈。林子里只有风声和鸟鸣，远处有只山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应该是被刚才的脚步惊到的。她没感觉到埋伏的气息，也没察觉到其他人的踪迹。但这不代表没有。
她盘膝坐下，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迟疑。她把玉简放在膝上，用指尖轻轻触碰那道符印。符印纹路简单，三横两竖，中间一点，像是某个古老部族的记号。她没见过，也不认识。但她知道，这种封印一般有两种用途：一是防止内容外泄，二是确认接收者身份。若是后者，她一旦试图破解，可能会触发预警。
她闭上眼，将一缕神识缓缓送入玉简。没有强行冲破，也没有试探性撞击，而是像水流一样顺着符印的缝隙渗进去。片刻后，金色字迹浮现在她识海中：
“愿弃争本源，唯求一谈。三日后，北岭孤峰，独身赴约。”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甚至连个称呼都没有。只有这十二个字，静静悬在那里，像刻在石头上的碑文。
她睁开眼，看着灰袍人。
“为什么？”她问。
灰袍人站着没动，声音平稳：“主上观天象有变，知劫将至，不愿再耗人力。”
慕娥盯着他。这句话听起来合理，甚至有点道理。天象变化，在高武世界里确实可能预示大乱将起。若真如此，原本敌对的势力选择暂时休战，并非不可能。但她记得前三次类似的“求和”，一次是在她重伤之后，对方派使者来说愿意交换情报，结果她在约定地点踩进了毒阵；另一次是有人送来地图，说是盟友遗物，指引她去取一件宝器，结果那地方早就被人设好了连环机关，她差点折在里面；第三次更直接，一个自称叛逃者的刺客跪在地上说愿意投诚，话还没说完，嘴里就爆开一团黑雾，她靠本能翻滚才避开致命一击。
她不信轻易出现的善意。
尤其是来自追杀她的人。
她看着灰袍人的眼睛，发现他说完那句话后，眼角轻微跳了一下。不是恐惧，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极细微的闪避动作，像是下意识地不想直视她的目光。这个细节被她抓住了。
她没点破。
她只是把玉简收进袖袋，然后开口：“你们之前杀了我两个同伴。”
灰袍人没否认，也没承认。他说：“那是任务所需。”
“现在呢？任务变了？”
“主上之意，不可违逆。”
“你见过你主上？”
“不曾。”
“那你凭什么相信他真想谈？”
灰袍人沉默了几息。然后他说：“我只是传话之人，不问缘由。”
这话也说得通。底层信使往往不知道全局，只知道执行命令。但他既然敢独自前来，说明至少有一定的信任度，或者有足够的保命手段。她没在他身上闻到毒药味，也没感觉到内息波动异常，应该不是那种服毒自尽的死士类型。
她重新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尘土。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走到灰袍人面前两丈处停下，盯着他看了很久。
“回去告诉你主上，”她说，“我可以去。”
灰袍人点头，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
“但我有两个条件。”她说。
灰袍人抬眼看着她。
“第一，我不带兵器不行。你要我独身赴约，可以，但我必须带刀。”
灰袍人道：“允。”
“第二，地点不变，时间不变，但我提前一天到。我要亲自查看四周地形，确认没有埋伏。”
灰袍人眉头微皱，但很快舒展。“可。”
“你回去吧。”她说，“我会去。但要是我发现这是个局，下次见面，我就不会再留活口。”
灰袍人没说话，只是转身，一步步退回林子。他的背影很直，步伐均匀，消失在树影之间，没有回头。
慕娥站在原地，没动。
她没立刻决定要不要去，也没开始规划路线。她先把手伸进袖袋，再次摸了摸那块玉简。符印还在，封存完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对着夕阳看了看。青白色的玉石泛着淡光，符印那一点墨色在余晖下几乎看不见。
她把它收回袖袋，然后坐下。
这一次是真正地静下来思考。
她先回想刚才灰袍人的一举一动。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语气，眼神的变化，呼吸的节奏。她特别注意了他说“主上观天象有变”时的表情。那一瞬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什么，但又不是口水。更像是……压抑某种情绪。
不是害怕，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类似犹豫的东西。
这不对劲。一个纯粹的传令兵，不该对命令本身有任何情感波动。除非他知道更多，或者怀疑什么。
她又想起那封邀约的内容。“愿弃争本源”，听起来很大度，可本源印记是他们一路追杀她的根本原因。若真愿意放弃，为何之前不死不休？为何非要等到她刚刚击败五名精锐之后才提出谈判？
太巧了。
就像有人专门等她赢了一场，才送来这封信。
她想到另一种可能：这不是求和，是招揽。对方或许意识到强抢不成，转而想用谈判的方式让她放松警惕，进而设法控制她，或是引她进入某个特定区域，完成某种仪式或封印。
也有可能，是调虎离山。把她引开，趁机对别的目标下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点：现在的她，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那时候她受伤逃亡，靠的是闪避和反击。现在她能在战斗中拆解动作，能在疗伤时主动引导本源之力修复经脉，能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完成三轮战术模拟演练。她的感知更强，反应更快，判断更准。
就算真是陷阱，她也有机会活着出来。
而且，如果对方真是诚意谈判呢？
她想起自己孤身一人行走九域的日子。没有盟友，没有支援，每一次遇袭都得靠自己化解。如果真有某个势力愿意停止追杀，哪怕只是为了共同对抗更大的威胁，也是值得考虑的机会。
她不能永远一个人打下去。
她需要情报，需要资源，需要了解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而这场谈判，可能是唯一能接触到幕后真相的入口。
她闭上眼，回忆起昨夜复盘战斗时的画面：滚石落下，绊索弹起，飞鸟惊散，刺客跌倒。她当时就想，如果再来一次，能不能更快？现在她问自己同样的问题：如果这次不去，会不会错过更重要的东西？
她睁开眼，天色已经暗了一层。夕阳沉到了山脊线下，林子里的光影变得昏黄。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她摸了摸左肩的布条，确认没有松脱，然后站起身。
她已经决定了。
她要去。
但她不会傻乎乎地按时赴约。
她会提前一天到北岭孤峰，悄悄潜入，查清四周地形，找出所有可能的埋伏点。她会带上断刃，穿轻便的衣服，走隐蔽的小路。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她的计划，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她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她把外袍拉紧了些，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刀。刀柄朝前，方便拔出。袖袋里的玉简还在，她没再拿出来看，只是用手轻轻按了一下，确认它没丢。
她转身面向小镇的方向，却没有继续往前走。
相反，她折身往回，沿着来路返回一段距离，然后拐进一条荒废的小径。这条路通往山后，杂草丛生，少有人迹。她记得那里有个废弃的猎户棚子，可以暂作落脚点。她要在出发前再做一次完整的状态调整，把本源之力循环三遍，确保双腿爆发力达到峰值，双臂反应速度提升到最快。
她一边走，一边开始规划行程。北岭孤峰位于西北方向，直线距离约八十里，但山路曲折，实际路程接近一百二十里。以她现在的状态，全力赶路的话，一天半就能到。她打算今晚在猎户棚子过夜，明日清晨出发，下午抵达附近，夜里潜入观察地形。第三天正午，准时出现在峰顶。
她不会迟到，也不会早到。
她要把每一个变量都控制住。
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
她感觉到手背上的烙印又热了一下。
温度不高，但持续着。
她没回头，也没拔刀。
她只是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按在腰间的断刃上。
刀柄冰冷，硌着掌心。
她没动。
但她已经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