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娥的双脚踩在最后一段水径上，石板比之前的更加平整，表面泛着微弱的晶光。她能感觉到掌心的印记热度没有减退，反而随着靠近前方那座庞大的建筑而微微跳动，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水晶宫就在眼前了——高耸的穹顶刺入幽蓝的水域，层层叠立的廊柱由透明晶石雕成，边缘流转着淡淡的水纹光泽。整座宫殿静默地矗立在深水之中，仿佛从开天辟地起就在这里等待。
她没有停下脚步。
水流在她身侧缓缓滑过，不再像先前那样带着压迫感。她的呼吸平稳，体内的气息顺着经脉自然流转，与外界的水脉隐隐呼应。刚才穿过迷雾的经历让她明白了一件事：强求不得，唯有顺应。现在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落在水势最舒缓的位置，像是踏着无形的节拍前行。
残魂的气息仍在她身边，微弱但清晰。那缕意识依附在她的气机之上，如同一片轻飘的雾，不言不语，却始终未离。她不知道它是否也在注视着这座宫殿，是否认出了这片土地上的旧影。但她知道，若没有它的指引，自己根本走不到这里。
距离宫门还有百步之遥时，脚下的地面开始发生变化。原本铺就的碎石路逐渐被整块的晶岩取代，表面光滑如镜，映出她模糊的身影。两侧的水压也悄然增强，不是压迫性的那种，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存在感，仿佛整片水域都在屏息。
她抬起头。
宫门前没有守卫，也没有阵法波动，只有一道巨大的拱形门洞敞开着，内里漆黑一片，看不清深处景象。门框上刻着古老的符文，线条简洁却蕴含力量，此刻正微微发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那些符文她不认识，但掌心的印记在靠近它们时忽然震了一下，热意更盛。
她放缓脚步。
这不是危险的预兆，更像是提醒——你已抵达，但也即将面对。
她继续向前。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越接近宫门，四周的水流就越安静。连那些常年游荡于水底的细小生物都不见了踪影。整个空间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中，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在耳中回响。
就在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脚下的晶岩猛地一颤。
不是震动，而是整片地面同时发出共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撞击。她立刻站定，双足分开半尺，重心下沉，稳住身形。掌心的印记骤然发烫，不再是温和的引导，而是急促的警示。
紧接着，左右两侧的水域翻腾起来。
不是普通的涌动，而是自深处爆裂般的喷发。黑色的水流从宫门两侧的渊口冲出，裹挟着浓稠的浊气，在水中迅速凝聚成型。第一道身影破水而出时高达丈余，躯干由浑浊的水流压缩而成，表面不断滴落墨色水珠；它的头颅没有五官，只在眼眶位置燃着两团幽蓝火焰，直勾勾盯着慕娥。
第二道、第三道紧随其后。
它们从不同的方向跃出，落地时砸起大片水浪，却未四散飞溅，而是被自身的力量收束成环形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更多的身影陆续浮现——有的四肢粗壮，背生鳍刺；有的身形扭曲，手臂长过膝盖；还有的下半身仍是流动的水柱，却能在晶岩上稳稳站立。
一共七只。
每一只都比她在玉石广场上遭遇的妖魔更为庞大，气息也更加凝实。它们身上散发的怨念混杂着腐朽的水腥味，弥漫在整个空间，让空气都变得滞重。它们没有立即进攻，而是围成半圆，将慕娥与宫门之间的路径彻底封锁。
她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外，指节微屈。这是防御姿态的起手式。她的呼吸放得更慢，胸膛起伏几乎不可察觉。体内的灵气开始沿着特定路线运转，不是爆发式的调动，而是像溪流汇入河床那样，悄然布防。
这些妖魔不是普通的水傀。
它们体内流动的能量结构更为复杂，不像单纯的浊流聚合体，倒像是有意识地被塑造出来的战斗形态。而且它们出现的方式太过整齐，显然是早有埋伏，而非随机生成。这片区域的确切位置是通往水晶宫的最后一道门槛，它们守在这里，目的明确。
她眼角余光扫过左侧那只体型最大的妖魔——它正缓缓抬臂，手掌化作利爪状，指尖划过水面发出嘶响。其他几只也随之调整站位，彼此间距保持一致，形成包围之势。
战斗尚未开始，但气氛已经绷到极点。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声音。
“它们……不是普通的水傀……”
是残魂。
声音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她脑海里响起。那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震惊。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仿佛说出这几个字已耗尽力气。
但她听清了。
也明白了。
这些妖魔，不同寻常。
她不再犹豫。
左脚向前半步，踩实在晶岩地面上，右掌顺势下压，划出一道弧线。这是“引溪”的起手动作，但她这一次不是为了沟通环境，而是为了激发自身气机与水流的共振。她的动作很轻，幅度不大，但每一寸肌肉的发力都精准到位。
周围的水开始有了反应。
不是剧烈翻腾，而是以她为中心，形成一圈极浅的涟漪。这涟漪向外扩散的速度极慢，几乎难以察觉，但在接触到那些妖魔脚下的水域时，竟让其中两只的身体出现了短暂的晃动。
有效。
她立刻接续第二式“分澜”。
双臂向两侧展开，掌缘切开水流，带动身周压力重新分布。这一次她不再追求柔和，而是加快节奏，利用水流惯性制造局部真空带。三只靠得较近的妖魔受此影响，前冲的步伐顿了一下。
就是现在！
她猛然蹬地，整个人向后跃出三尺，拉开与最近一只妖魔的距离。与此同时，双手交叉于胸前，快速画圆，使水流在身前凝聚成一面薄盾。几乎是同一刹那，左侧那只巨爪妖魔已扑至原地，利爪狠狠拍下，击碎了她刚刚留下的水痕。
水花炸开，却没有飞溅太远，而是被一股无形之力拉扯回去，重新融入妖魔体内。它低吼一声，转身面向她，眼眶中的蓝火剧烈跳动。
其余六只也开始移动。
不再试探，不再围而不攻。它们同时迈步，脚步沉重地踏在晶岩上，发出闷雷般的声响。水流因它们的动作而紊乱，形成数道旋转的涡流，朝着慕娥所在的位置挤压过去。
她稳住重心，双掌再次推出，将水盾加固一层。这一次她不只是被动防御，而是借着反作用力，让自己顺着水流后滑半尺，避开正面冲击。她的视线始终锁定前方，不敢有丝毫松懈。
第一波攻击来了。
右侧三只妖魔同时跃起，身体在空中拉长，化作三条黑水长鞭，从不同角度抽打而来。她来不及全避，只能选择最小角度闪躲。左肩擦过一道水鞭，衣料瞬间撕裂，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但并未破皮。
她咬牙，顺势翻滚，借力卸去部分冲击。落地瞬间立即起身，双掌并推，打出“汇渊”前三式连招。水流在她面前急速汇聚，形成一道螺旋水柱，迎向第二轮攻势。
轰！
水柱与扑来的妖魔正面相撞，炸开大片水雾。那只妖魔被震退两步，但很快又站稳，眼中蓝火暴涨。它张开巨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音浪如潮。
她只觉得胸口一闷，耳膜刺痛，神识瞬间模糊了一瞬。这是纯粹的声波冲击，夹杂着怨念震荡，专门针对精神层面。她立刻闭目，用呼吸调节内息节奏，同时将掌心印记的热感引导向眉心，以此稳定识海。
可还没等她完全恢复，四面八方的压力再度逼近。
七只妖魔全部进入攻击状态。它们不再分散行动，而是以三人为一组，形成两个三角阵型，从左右包抄。中间两只则正面压上，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震颤一次。
她不能再被动应对。
她深吸一口气，双脚用力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斜冲而出，目标是右翼阵型的衔接处。那里有一丝空隙，虽然转瞬即逝，但足够她突破。
她的速度很快，借助水流推进，几乎化作一道残影。然而就在她即将穿过的刹那，脚下晶岩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股黑色水流从中喷射而出，直取她腹部。
她猛地拧腰，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险险避开。但这一阻让她失去了先机，右翼的两只妖魔已合拢过来，一左一右夹击而至。
她双手交错，左手护面，右手横扫，用“分澜”变式格挡左侧攻击，同时右腿疾踢，踹向右侧妖魔膝部。两者皆被击中，但只是略微后仰，并未倒下。
反倒是她自己，因用力过猛导致重心不稳，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就在这短短一瞬间，七只妖魔完成了合围。
它们不再急于进攻，而是缓缓逼近，将她困在中央。水流在它们周围形成压抑的场域，温度似乎都在下降。她能感觉到体表的水分正在缓慢凝结，形成一层极薄的冰膜。
她喘了口气，抬手抹去额头渗出的冷汗。
掌心的印记仍在发热，但不再是单一的指引，而是传递出一种焦灼的情绪。她不知道这是来自残魂的影响，还是她自身的危机感知。
她必须想办法打破僵局。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晶岩依旧光滑，但刚才裂开的那道缝隙还没有完全闭合，隐约能看到下方有黑水流淌。那里或许是它们的力量来源之一。如果能破坏那个节点……
念头刚起，正前方的巨妖突然暴起。
它双臂高举，掌心相对，凝聚出一团旋转的黑色水球。那水球越来越大，表面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周围的水流随之扭曲，形成一个小型漩涡，将她牢牢锁在中心。
其他六只也开始蓄力。
她知道，下一击将是全力一搏。
她不能再等。
她双脚猛然发力，双掌由下至上划出完整“引溪”轨迹，同时调动全身灵气注入掌心印记。那印记瞬间变得滚烫，一道淡蓝色的光纹自她掌心蔓延至指尖，随即融入水流。
整片水域为之一震。
她终于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