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谷口吹出，带着铁锈般的气味。慕娥迎着风，脚步不停。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沙沙声。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出下一步。
九十步时，她听到一声闷响。
不是来自脚下，也不是天上，而是从谷底深处传来的，像是巨物移动的声音。她停下，静听。三息后，再无动静。她继续前行。
九十八步时，她到达坡底。
面前是一条狭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岩壁湿冷，表面覆盖着黑色苔藓，摸上去滑腻冰冷。她伸手探入袖袋，确认火石和备用布条都在。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入通道。
通道内光线极暗，只能依靠微弱的晶核余光辨识前方路径。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岩壁，感知是否有震动。空气中湿度上升，呼吸变得沉重。她知道，这是一段必经之路，无法绕行。
走到第五十步时，通道突然收窄。
她侧身而行，肩背紧贴岩壁。就在这时，眉心雷痕猛地一跳。
她停住。
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感应。晶核在胸口发烫，光芒透过布料透出一丝蓝光。她知道，它正在与谷底的某种东西产生共鸣。
她站在狭窄的岩缝中，一动不动。
片刻后，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抚过眉心。
掌心落下时，她继续前行。
五步后，通道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带，地面铺满碎石，中央矗立着一座半塌的石台。石台周围插着几根断裂的旗杆，旗帜早已腐烂，只剩铁杆孤零零地立着。远处，雷云更低，电光几乎触地。
她走出通道，踏上这片空地。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刺骨寒意。她站在石台前，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她只是看着那片翻涌的黑云，低声说道：“我来了。”
话音落下，晶核光芒骤然增强。
她没有动，也没有取出它。她只是站着，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锋芒藏于内，气势隐于形。
她的双脚稳稳踩在碎石地上，呼吸平稳，心跳如常。
前方，是未知。
但她已踏上征途。
黑云翻滚的速度忽然变了。
不再是缓慢沉滞的盘旋，而是开始急速旋转，中心逐渐下压，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瞳正在睁开。地面随之震颤，细小的石子在震动中跳起又落下。她立刻绷紧全身肌肉，左脚向后撤了半步，重心下沉，双掌自然垂落于腰侧，指节微曲，随时准备发力。
一道粗大的电弧从云层中心劈下，不是击向地面，而是砸在空地正中央的一块焦岩上。轰的一声，岩石炸裂，碎片飞溅。烟尘未散，一个庞大的轮廓从中缓缓升起。
那东西站直时，头顶几乎触及低垂的云层。身形如山丘般厚重，四肢粗壮得如同古树主干，关节处缠绕着不断跳跃的紫白色电蛇。它的皮肤呈灰黑色，表面布满龟裂纹路，裂缝里透出炽亮的雷光，像是熔岩在皮下流动。头颅没有五官，只有一对赤红的光点嵌在面部中央，死死盯着慕娥。
它迈出了第一步。
整片空地都跟着晃了一下。它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脚底都会爆开一圈电浪，将周围的碎石尽数弹飞。距离还有三十丈，但那股压迫感已经扑面而来，像是有千斤重物压在胸口，让她每一次呼吸都要多用几分力气。
慕娥没等它靠近。
她右脚蹬地，整个人向左侧疾掠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一块较高的断岩上。这个位置能看清妖魔全身动向，也能利用地形遮挡部分视线。她双手迅速结印，掌心雷息凝聚成团，指尖引导电流在体表游走，调整输出频率，防止能量外泄暴露轨迹。
妖魔停下脚步。
它转过头，赤红的目光锁定了她所在的位置。随即，它抬起右臂，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一团密集的雷球在它手中成型，噼啪作响，越转越快。
慕娥跃起。
她在腾空的瞬间打出第一击——迅雷掌。掌风裹挟着压缩过的雷丝，直取妖魔脖颈连接处。这一招她练了无数遍，能在最短时间内释放最大冲击力，专破护体罡气。
掌劲命中。
可声音不对。
不是穿透血肉的闷响，也不是骨骼碎裂的脆音，而是一种金属相撞般的“铛”声。掌力打在妖魔颈部，只激起一层薄薄的电光涟漪，随即消散。她的手腕被反震得一阵发麻，整个人借力翻身后撤，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去冲势。
对方连晃都没晃一下。
它举起的手掌猛然向前推出。那颗雷球呼啸而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她本能地向右横移，同时甩出一道断脉指，试图以点破面，干扰其飞行路线。
指劲命中雷球侧面，引发一次小型爆炸。气浪掀翻了她脚下的碎石，但她还是被余波扫中肩头，外袍撕裂一道口子，皮肤火辣辣地疼。她咬牙稳住身形，没有后退第二步。
它又来了。
这一次是两条腿同时发力，整个身体像投石机一样冲撞过来。虽然动作迟缓，但步伐跨度极大，一步就是七八丈远。她不敢硬接，立即向斜后方跃出，同时抽出腰间短刃，在空中划出一道“Z”字形轨迹，引动空气中的残余雷毒形成短暂迷雾，掩护自己转移位置。
妖魔冲进雾中，速度不减。它双拳齐出，砸向地面。轰隆两声，两团雷爆炸开，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她被气浪掀飞，背部重重撞上石台残垣，喉头一甜，强行咽下。她翻身跪地，左手撑住地面，右手迅速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
她抬头看去。
妖魔已站在石台前方，距离不足十五丈。它没有继续进攻，而是缓缓抬起双臂，掌心相对，开始汇聚雷能。空气中电流密度急剧上升，她体表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衣角无风自动，边缘开始焦化。
她知道不能再拖。
她从怀中取出雷霆晶核，握在掌心。晶核立刻响应她的意志，释放出一股精纯的雷息，顺着经脉涌入丹田，与自身积蓄的能量融合。她闭眼三瞬，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崩山击”这一式上。
这是她目前掌握的最强杀招，讲究以点破面，集中所有力量于一点爆发。曾在修炼时一掌击穿三尺厚岩层。若这一击仍无效，她必须立刻改变战术，寻找脱身之法。
她睁眼，双腿微分，重心下沉，双掌交叠于胸前，掌心对准妖魔胸口。体内雷息如江河倒灌，自丹田冲上肩胛，再沿手臂奔涌至指尖。掌缘泛起青白色的电弧，噼啪作响。
她动了。
右脚猛踏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出。途中她借一块凸起岩体蹬踏一次，提升高度与速度。接近目标时，她双掌猛然推出——
“崩山击！”
掌劲化作一道凝实的雷柱，直贯妖魔胸膛。
轰！
一声巨响，烟尘四起。她被反冲力推得连连后退，直到撞上一根断裂的旗杆才停下。她急促喘息，盯着前方。
烟尘散去。
妖魔仍站在原地，胸口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裂痕，宽度不过寸许，深度也仅及表皮。裂缝中透出微弱的雷光，几息之后，那些光便开始收缩，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终恢复如初。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起头，目光重新锁定慕娥。
她心头一沉。
常规手段确实无效。
她迅速扫视四周地形。空地中央是石台，左右两侧有高低不平的断岩，背后是通道出口，前方则是妖魔占据的主区域。她不可能绕到它身后，也不可能从上方越过——那片雷云此刻正压得极低，贸然腾空只会成为活靶子。
唯一的突破口，是利用它的行动特点。
她发现，这妖魔虽然力量惊人，但移动速度并不快。每一次抬腿、转身，都有明显的蓄力过程。它依赖雷能发动攻击，但每次释放大招前都需要短暂凝聚。这意味着，只要避开正面冲击，就有周旋余地。
她决定试一次。
她故意站在原地不动，做出调息姿态，实则悄悄将一丝雷息导入脚底，准备随时启动。果然，妖魔再次举起双臂，掌心雷光汇聚，比之前更加耀眼。
就在它即将推出雷球的刹那，她猛地向左窜出，同时甩出三枚预先藏在袖中的铁蒺藜，分别射向妖魔双膝和腹部。这些小物件本身杀伤力有限，但她要的是干扰节奏。
铁蒺藜击中目标，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虽未造成伤害，但妖魔的动作确实出现了半瞬迟滞。它低头看了一眼腹部被击中的位置，似乎有些意外。
就是现在。
她借着这短暂空档，迅速绕到石台背面，背靠残垣，终于获得片刻喘息。她靠墙坐下，快速检查身体状况：左肩擦伤，背部撞击导致肋骨轻微挫伤，左膝旧伤因剧烈腾挪隐隐作痛，但尚不影响行动。体内经络因频繁调动雷息出现灼热感，尤其手少阳经一路火辣辣地烧着。
她不敢耽搁。
她从布囊中取出一小块干粮塞入口中，嚼得极慢，确保能量平稳补充。同时，她闭目凝神，将意识沉入体内，引导雷息沿着既定路线循环一周，缓解经络压力。这个过程她做过无数次，早已形成肌肉记忆。
三分钟后，她睁开眼。
气息略稳。
她探头观察前方。
妖魔已不再原地停留，而是缓缓向石台走来。步伐沉重，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它没有盲目搜索，而是径直朝着她藏身的方向逼近，显然凭借某种感知能力锁定了她的位置。
她立刻起身，准备转移。
可还没等她动，妖魔突然停下。它仰头望天，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不像野兽嘶吼，更像雷鸣在地底滚动，震得她耳膜生疼。
紧接着，它周身雷光暴涨。
原本缠绕在体表的电蛇瞬间变得粗壮，颜色由紫白转为深蓝，噼啪炸响。它双臂展开，掌心向上，开始吸收空中逸散的雷能。黑云受其牵引，竟开始缓缓旋转，降下数道细小雷柱，尽数汇入它体内。
她脸色微变。
这是在主动强化自身。
她不能再等。
她从石台另一侧闪出，改用低伏姿态快速移动，借助散落的碎石和断旗杆作为掩体。她计划绕到妖魔侧面，趁其专注聚能时发动突袭，哪怕不能重创，也要打断它的施法节奏。
她刚越过第三根旗杆，妖魔忽然转头。
赤红的目光穿透烟尘，精准捕捉到她的位置。
她心头一紧，立即加速冲刺。
可晚了。
妖魔单手一挥，一道扇形雷波横扫而出，覆盖范围极广。她勉强侧身躲避，但仍被边缘扫中右腿。剧痛传来，她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翻滚两圈才停下。
她挣扎着想爬起，却发现右腿麻木，难以着力。她低头一看，裤管已被烧焦，皮肤泛起红斑，显然是雷毒侵体所致。
妖魔一步步逼近。
它不再使用远程攻击，而是选择近身压制。它抬起右脚，朝她所在位置狠狠踩下。她拼尽全力向旁翻滚，堪堪避开。那一脚落下，地面直接塌陷出一个直径近丈的坑洞，碎石四溅。
她趁机跃起，忍着右腿剧痛向空地中央退去。
妖魔紧追不舍。
它双拳交替轰击地面，制造连环震波，逼她不断跳跃闪避。每一次腾空，她都感到体力在快速流失。她的呼吸开始紊乱，额头渗出冷汗，掌心因过度控雷而微微抽搐。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她必须想办法反击。
她回忆刚才的战斗细节。每一次攻击命中，妖魔并非完全无感，而是会出现短暂的僵直或迟滞。说明它并非刀枪不入，只是防御机制极强，能迅速修复损伤。
那么问题不在攻击力，而在持续性。
如果能连续打击同一部位，或许有机会突破其再生速度。
她盯上了妖魔的左膝。
那里结构复杂，支撑全身重量，若是受损，必然影响行动。而且刚才她绕行时注意到，那里的裂纹比其他部位更深，雷光流动也略显滞涩，可能是弱点所在。
她开始诱敌。
她故意放慢脚步，做出体力不支的姿态，边退边咳，甚至踉跄了一下。妖魔见状，攻势更盛，双臂轮番轰击，逼她疲于应对。
当它追至空地中央时，她突然变向，以左脚为轴完成一次急速回旋，甩出一道断脉指，直取其左膝关节缝隙。指劲打入裂缝，引发一次内部电弧短路，妖魔动作顿时一滞。
她抓住机会，全力冲上。
双掌再度凝聚崩山击之力，目标仍是同一位置。掌劲击中，发出一声闷响，裂缝扩大半寸，雷光紊乱。妖魔发出一声怒吼，右拳横扫而来。
她早有准备，提前矮身躲过，顺势在地上翻滚一周，拉开距离。
有效。
她立刻调整呼吸，准备再来一次。
可妖魔这次没有给她机会。它双膝微曲，猛然跃起，整个庞大身躯凌空扑下，目标正是她所在位置。她根本来不及闪避，只能交叉双臂护住头脸，硬生生承受这一击。
轰！
冲击力让她陷入地下半尺，双臂剧痛欲裂，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她趴在地上，一时无法动弹。耳边嗡鸣不止，视野模糊，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她艰难抬头。
妖魔已落地，正缓缓转身，朝她走来。它身上雷光更加狂暴，双眼赤红如血，显然已被激怒。它不再试探，而是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她咬牙撑起身体。
不能倒在这里。
她抹去嘴角血迹，双手颤抖着再次结印。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她也要打出最后一击。
她站了起来。
双腿发抖，手臂几乎抬不起来，但她还是将残存的雷息全部压入掌心。晶核在怀中剧烈跳动，与眉心雷痕同步闪烁，像是在回应她的意志。
妖魔停下。
它站在她面前十步之外，高大如山，雷光环绕，双目锁定她的眼睛。
它举起了右臂。
掌心雷球正在成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巨大，光芒刺眼，周围的空气已经开始扭曲。
她知道，这是最后一击。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闭眼。
她只是静静站着，双掌前推，掌心雷光微弱却未熄灭。
风卷起她的衣角，碎石在地面滚动。
雷云压顶，电光在云层中穿梭。
她看着它，一动不动。
雷球完成凝聚。
妖魔手臂前推。
那一瞬，她终于打出最后一掌。
掌劲飞出，细若游丝，却笔直射向妖魔左膝裂缝。
与此同时，那颗巨大的雷球也呼啸而来。
两道光芒在空中交错而过。
她的掌劲命中目标，裂缝再次扩大，雷光剧烈震荡。
而那颗雷球，距离她的胸口只剩三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