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山谷里还压着一层青灰。慕娥睁眼的时候，禁制光幕已经泛出微白的边，那道灰线依旧挂在底部，像一道干涸的裂口。
她没动，只将手按在胸前晶核上，布巾下的热意比昨夜弱了些，但雷息流转仍滞涩，右腿经络一抽一抽地跳，左肩渗血的地方结了硬痂，一碰就裂。
她坐起身，动作很慢，骨头缝里像是塞满了沙砾。断岩前的地面上，昨夜刻下的四道轨迹还在，最右边那条短得几乎看不见，末端箭头朝上，旁边两个字——“明日”。
今日就是明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抬手抹去嘴角残余的血沫，撑着岩壁站起。膝盖弯了一下，但她没跪下去。脚步踉跄，却一步步走到了禁制前十步的位置停下。这一次她没有盘膝，也没有调息，只是直直站着，掌心朝下，雷息在指节间缓缓凝聚。
雷霆妖魔站在她侧后方七步远的地方，身形比昨夜更虚了几分，雷光稀薄如雾，几乎贴着地面飘。他没说话，也没动，只是双目锁定光幕中央的“眼睛”符文，仿佛在等什么信号。
慕娥吸了口气，空气带着晨寒刺进肺里。她没再看身后的同伴，只将全部注意力压在脚底。地脉的节奏还在，四息一次，沉稳如钟摆。她闭上眼，用触觉去追那股波动——来了，第一波涌动自地底升起，雷纹微亮，符文开始流转。
就是现在。
她猛然将掌心雷息推出，不再是细丝，而是一束压缩到极致的蓝光，直贯地面断点。同一瞬，雷霆妖魔周身雷光暴涨，虽形体不稳，但仍引动空中游离雷能，自另一极落下，形成双源共振。
轰！
禁制光幕剧烈一震，“眼睛”符文猛地收缩，金光回弹成环状冲击波，向四周炸开。慕娥被掀飞数步，背撞断岩，喉头一甜，但她咬牙咽下，单膝跪地撑住身体，没让自己倒下。
光幕底部的灰线颤了颤，颜色变深了些，边缘出现细微分叉，像是蛛网初裂。
成了。
她喘着气，右手撑地爬起，指尖在岩面划出一道血痕。这一击耗力极大，体内雷息几乎枯竭，但她知道，不能再等。只要地脉波动不停，就必须趁势连击。
她回头看了雷霆妖魔一眼。对方点了点头，雷光再次聚拢，虽不如先前凝实，但足以支撑下一轮轰击。
两人不再言语，只以眼神定下节奏。
第二轮攻击在第三次地脉高峰时发动。这一次慕娥改用双掌合击，雷息自双臂汇于胸前，压缩成球状电芒，借地脉推力跃起，在空中完成最后一段加速，落地瞬间轰入断点。
雷霆妖魔同步引爆一小团雷火，砸向光幕侧面，迫使禁制分散能量抵御外力，为她的主攻创造空档。
轰——！
整片山谷都在震。禁制金光剧烈明灭，“眼睛”符文出现短暂黑斑，底部裂痕横向延展，已有一指宽，边缘不断有细小电弧溢出，噼啪作响。
反噬更强了。
冲击波扫过地面，掀起碎石如雨。慕娥滚身避让，右腿经络撕裂加剧，落地时几乎站不住。她扶住岩角，左手按住左肩伤口，鲜血从指缝渗出，顺着手臂流到肘部。
但她笑了。
裂得开了。
她抬头看向雷霆妖魔，声音沙哑：“还能撑几轮？”
“三。”他说，“最多三。”
她点头，没再多问。走到断岩边坐下，闭眼调息。心跳放慢，呼吸拉长，体内的雷息艰难循环，避开伤处，一点点往掌心汇聚。她不敢催，只能等。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从山脊爬上来，照在禁制上，金光晃眼，可那道裂缝已经无法忽视。
半个时辰后，她睁开眼。
雷息恢复三成。
够了。
第三轮攻击在第五次地脉高峰时发动。这一次她不再站桩输出，而是采用游走打法。当地脉波动临近峰值，她猛然跃起，借岩石凸起蹬踏两次，身形腾空，雷息在指尖高速旋转，凝聚成锥形电刺。
她在空中扭转身形，避开一道反弹雷弧，落地瞬间将电刺狠狠扎入断点。
轰！！！
禁制剧烈摇晃，金光大片退色，“眼睛”符文首次闭合，整片光幕如同风中残烛般闪烁。底部裂痕扩大至三指宽，内部结构暴露一角——层层叠叠的能量层断裂、错位，核心枢纽裸露在外，正发出低频嗡鸣，试图自我修复。
可还没等它闭合，雷霆妖魔猛然冲上前一步，双手虚握，引爆自身一缕本源雷核。
轰隆——！！
刺目强光炸开，空气中出现短暂真空区，所有反冲能量被压制一瞬。就在这一刹那，慕娥再次跃起，这一次她将全身残余雷息尽数压入右掌，化作一道极细却极锐的雷针，直贯裂口深处，精准命中枢纽节点。
咔——！
一声脆响，像是冰层彻底崩裂。
禁制光幕猛地一僵，随即开始龟裂。无数裂纹自底部蔓延而上，金光急速黯淡，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眼睛”符文剧烈抽搐，最终炸成碎片，化作点点金尘飘散。
整片光幕开始坍缩。
先是边缘卷曲，接着中部凹陷，最后轰然内爆，化作一阵狂暴雷浪向四周席卷。慕娥被掀翻在地，背部重重撞上岩壁，眼前发黑，耳朵嗡鸣不止。她挣扎着抬头，看见那层封锁多年的屏障正在瓦解，金色碎片如落叶般坠落，触地即化为无形。
天地灵气剧烈波动。
空气中雷弧乱窜，地面雷纹明灭不定，远处山壁传来岩石剥落的声响。整个裂云谷仿佛活了过来，每一寸土地都在回应这道封印的崩溃。
她趴在地上，喘得厉害，手指抠进泥土，才没让自己昏过去。左肩伤口完全撕裂，血浸透半边衣裳；右腿经络几乎断绝，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但她睁着眼，死死盯着那片正在消散的光幕。
它碎了。
不是松动，不是裂开，是真正意义上的崩溃。
她想笑，可张嘴只咳出一口带血的气。她用手撑地，试了两次，终于勉强跪起。视线模糊，但她看得清——祭坛入口就在前方二十步，石阶完整，门户敞开，再无阻挡。
雷霆妖魔站在原地，周身雷光几乎熄灭，形体虚得只剩轮廓。他望着那片崩解的光幕，眼神复杂，却没有上前。
慕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焦黑，指尖发颤，雷息一丝不剩。她慢慢将手握紧，又松开，再握紧。然后，她扶着断岩，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腿在抖，身子歪斜，但她站住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地面震动了一下，残余的禁制碎片仍在释放能量，踩上去有轻微麻痹感。她不管，继续走。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没停。
十步之外，光幕最后的一角正在消散。她停下，正面相对。
风从祭坛方向吹来，带着陈年的尘土味和一丝极淡的雷腥气。她抬起手，虚按在空气中。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阻力，没有温度差，也没有能量波动。只有空。
她收回手，指尖微微发烫。
身后，雷霆妖魔依旧立于七步之外，身形摇曳，似随时会散。他没说话，也没靠近，只是静静看着她。
慕娥转头看了他一眼，又望向祭坛入口。
石阶尽头，门框高耸，内部幽深，光线照不进去。她知道，只要再迈一步，就能进去。
但她没动。
体内的伤太重，雷息枯竭，经络破损，连站立都是靠意志撑着。她需要时间，哪怕只是一盏茶，让她缓一口气，让心跳平稳下来，让血液重新流遍四肢。
她盘膝坐下，背靠断岩，闭上眼。
雷息在体内缓慢循环，修复着最致命的损伤。她不敢催，只能任其自然流动。汗水顺着额角滑下，在下巴处凝成水珠，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
山谷安静下来。
禁制碎片彻底消散，天地灵气的暴动逐渐平息。阳光洒在石阶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雷霆妖魔缓缓走近两步，停在她侧后方五步处。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你做到了。”
她没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呢？”
她沉默片刻，才说：“等我站起来。”
他又不说话了。
风卷着碎叶掠过地面，拍在石阶上，发出轻响。一只断角的石兽残骸倒在门槛旁，半埋在土里，眼窝空洞，对着天空。
慕娥的手指动了动，慢慢摸到腰间的短刃。她拔出来，刀身已有几道崩口，刃尖发黑。她在岩壁上刻下新的一道线——比之前任何一道都深，从下往上斜划，末端停在与视线齐平的位置。
她在下面刻字：“破”。
然后她将短刃插回鞘中，双手撑地，缓缓起身。
腿还是疼，身子还是歪，但她站直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走到禁制原来的位置，那里只剩一圈焦黑的痕迹，地面龟裂，雷纹断裂。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停，继续向前。
第三步，第四步……
她的影子投在石阶上，越来越长。
第五步时，风突然停了。
第六步，天空飘来一片云，遮住了太阳。
第七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没回头。
第八步，左肩的血顺着胳膊流到指尖，滴落。
第九步，右腿经络抽搐了一下，她险些跪下，但撑住了。
第十步——
她的脚尖触到了石阶边缘。
粗糙的石面硌着鞋底，带着多年未被踩踏的凉意。
她抬起头。
门内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她站在门口，不动。
风又起了，吹乱她的发，拂过耳际。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发烫。刚才那一连串轰击消耗极大，但她知道，只要再有一次机会，她能把那道门彻底推开。
她不需要看清里面有什么。
她只需要进去。
她收回手，按在胸口晶核上。布巾下的热意微弱，但还在跳动，像一颗不肯停下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带着尘土味，也带着某种久远的气息——像是雷火焚烧后的余烬，又像是古老契约破裂时的回响。
她迈出第十一步。
脚掌落在石阶上，发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