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尖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音不大，却在狭窄通道里来回撞了几次。慕娥没停，也没回头。她只是把搭在雷霆妖魔肩上的左手收紧了些，撑着身子往前挪了一步。右腿从膝盖往下全然使不上力，经络断裂的地方像被铁丝绞过，每动一下都牵出一阵钝痛。她咬住下唇，靠左腿单边发力，硬是把整个人推向前方。
雷霆妖魔比她更虚。身形几乎透明，只剩一层薄薄雷光贴着轮廓勉强维持人形。他靠着她的支撑才没倒下，呼吸几乎没有起伏，若不是那只手还搭在她臂弯里，她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散了。
通道继续向下倾斜，墙壁上的干涸雷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爬满石面，像是某种死去已久的脉络。头顶低矮，两人只能弓着背走。空气沉闷，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吸进肺里发涩。
走了约莫十步，慕娥停下。
“喘口气。”她说。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也不带情绪。但她说话时喉头一紧，额角渗出的汗滑到眉骨才甩落。她靠着墙慢慢蹲下去，左肩伤口被布条压着，血没再流，可每一次呼吸都扯得里面发疼。她伸手摸了摸短刃——还在腰间，刀柄冰凉，崩口处沾的焦灰还没擦净。
雷霆妖魔没应声，只缓缓滑坐在她旁边。他的雷光微弱得像快熄的灯芯，在昏暗中忽明忽暗。他闭着眼，胸膛不动，但指尖还在微微抽动，像是在感知什么。
“墙上有东西。”他忽然说。
慕娥抬头。左侧石壁上刻着几道模糊的符号，线条歪斜，像是被人匆忙划下的。她盯着看了两息，伸手去碰。
指尖刚触到石面，一股微弱的排斥力传来，像是有股无形的风顶着她不让靠近。她缩回手，用短刃刀背轻轻刮了一下符号边缘。
“咔”一声，碎石落下。
排斥感立刻弱了几分。她又刮了两下，把连接符文的一段弧线切断。那股阻力彻底消失。
雷霆妖魔身上的雷光稍稍稳了些，虽依旧稀薄，但不再剧烈波动。
“能走吗？”她问。
“能。”他睁开眼，“你呢？”
“还能撑。”
两人互相扶着站起来。慕娥试了试右腿，勉强能落地，但不能发力。她改用左腿主导前行，右手撑着墙借力。每走一步，地面传来的震动都清晰可感，像是这整座祭坛还活着，在缓慢地呼吸。
又走了三十步，前方出现岔路。
三条通道并列，宽度相仿，墙面同样布满干涸雷纹，连地面上的裂痕走向都几乎一致。没有标识，没有光源差异，也没有明显的机关痕迹。
慕娥站在路口，没急着选。
她抬起手指，轻轻敲了敲中间那条通道的石壁。声音沉闷，像是实心的。她换到右边，再敲。
回音略空，但不明显。最后是左边。
指节敲下时，声音比前两条都要低，像是后面连着一间空室。她蹲下身，手掌贴地，感受地脉波动。
四息一次。和外面一样。
但她记得七息才是断点。
她没动，等。
第一轮过去。第二轮。第三轮。
到了第七次波动时，左侧通道的地砖轻微震了一下，幅度极小，若不是一直贴着手掌，根本察觉不到。
就是它了。
“走这边。”她说，指向左边。
雷霆妖魔没问理由。他只是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进了通道。
路比之前宽了些，能容两人并行，但他们仍是一前一后。慕娥在前探路，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地面平整，但每隔几步就有细微裂缝，像是曾经被雷能反复冲击过。
走了约二十步，脚下突然一陷。
半尺深的坑出现在前方，边缘整齐，像是机关触发后的塌陷区。慕娥迅速后退，退到墙边。她捡起一块碎石扔进去。
“啪”一声，石块落底。
没有后续反应。
她沿着墙边缓行，避开中央区域。雷霆妖魔紧跟其后，脚步虚浮，但没踩错一步。
再往前，通道右侧出现一扇石门。门半掩着，缝隙里透不出光。
慕娥停下。
“进去看看？”
“不放过任何角落。”他说。
她点头，推开门。
里面是间不足十步见方的石室，四壁光秃，只有正对门口的墙上刻着一圈完整的雷纹环。环已断裂三处，能量早已耗尽。地面堆着些碎石和断裂的锁链，角落有一张石台，台上放着一只空陶碗，碗底残留着黑色粉末。
她走近石台，用刀尖拨了拨粉末。
“烧尽的引雷香。”雷霆妖魔站在门口说，“老式祭仪用品，用来引导地脉雷气。”
“已经失效很久了。”
“不止。”他扫视四周，“这房间曾设封印阵，但被人强行破开过。你看那边墙角。”
慕娥顺着看去。墙角有道斜向裂痕，贯穿整个底部，像是被巨力从内轰出。裂痕边缘泛着焦黑，残留的雷痕扭曲成团，显然当时爆发的能量极不稳定。
“不是正常解除。”她说。
“是逃。”他说，“有人从里面打穿了墙。”
她没再追问。这种事发生在多久以前，与她无关。她只确认一点：这里没有本源印记的痕迹。
她在石室内转了一圈，检查每一寸墙面、地面和天花板。刀尖划过石缝，手指摸过每一道刻痕。确定无遗漏后，她走向门口。
“走吧。”
雷霆妖魔没动。
“等等。”他说。
他盯着那道破墙裂痕，目光停滞了几息。
“怎么？”
“这裂痕……方向不对。”
“什么意思？”
“如果是被困者向外轰击，力量应集中在中心点，扩散呈放射状。但这道裂痕是斜切的，像是攻击来自外部，由上至下劈入。”
慕娥走回来，仔细看了看。
确实如此。裂痕起于高处，向下延伸，终止于地面偏左位置。冲击轨迹带有明显角度，不像自内而发。
“外力入侵？”她问。
“有可能。”他说，“但这地方早就没人来了。”
“那就先记着。”她说，“不是现在的事。”
她转身往外走。雷霆妖魔迟了一瞬，才跟上。
回到主通道，他们继续深入。
接下来的路不再平坦。地面开始出现规律性的凹陷，像是某种阵法留下的脚印位。每隔九步就有一个圆形浅坑，坑底刻着半个雷符，单独看毫无意义，但连起来隐约构成一个循环。
慕娥放慢脚步，每经过一个坑都多看一眼。
“七息是断点。”她忽然说。
“嗯。”雷霆妖魔应了一声。
“可这些坑是九个一组。九不是倍数，也不是公约数。”
“和地脉四息也不合。”
“但它存在。”她说，“说明这里有另一套运行规则。”
他们沉默地走过三组脚印位，都没再说话。空气里的土腥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金属锈蚀的气息，像是铁器在潮湿中烂了多年。
第四组脚印前，慕娥停下了。
这一组的最后一个坑比前面深了半寸，边缘还有新鲜的刮痕，像是最近才有人踩过。
她蹲下身，用手抹去坑里的灰尘。
底下露出完整的雷符，线条清晰，未风化。
“有人来过。”她说。
“或者……东西动过。”雷霆妖魔说。
他指向坑的右侧。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从坑沿延伸出去，长约两寸，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行时留下的。
慕娥站起身，顺着划痕方向看去。那边是墙，看似完整，但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块石板颜色略深，与其他部分格格不入。
她走过去，用手推了推。
不动。
她换肩膀顶。
“咔”一声，石板向内缩进半寸，随即自动弹回。
“活门。”她说。
她取出短刃，插进石板边缘的缝隙，用力一撬。
“吱——”
一声长而刺耳的摩擦声响起。石板缓缓下沉，露出后面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
黑气从里面涌出，带着浓重的腐朽味。
慕娥屏住呼吸，等黑气散去大半才探头往里看。
暗道不长，约十五步到底。尽头是一堵墙，墙上嵌着一块方形石匣，匣面刻着闭合的雷纹锁。
她回头看了雷霆妖魔一眼。
“我去。”
“别太久。”他说。
她点点头，弯腰钻进暗道。
里面狭窄，转身都难。她贴着墙一步步往前挪，短刃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走到第十步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她立刻停住，等了几息，确认无异动才继续。
终于抵达石匣前。
她伸手去碰锁面。
就在指尖即将接触的瞬间，匣子下方弹出一道金属片，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非持印者，触之即焚。”
她收回手，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
然后掏出短刃，用刀背狠狠砸向金属片。
“铛”一声，金属片凹了一角，字迹模糊了些，但没断。
她再砸。
三下之后，金属片断裂，掉在地上。
她伸手打开石匣。
里面空无一物。
她翻了一遍内壁，确认没有夹层或暗格。关上匣子时，发现背面刻着一个数字：**7**。
她记下，退出暗道。
“什么都没有。”她说。
雷霆妖魔看着她：“但你发现了什么。”
“数字七。”她说，“又一次。”
他没说话。
两人继续前行。
通道逐渐变宽，顶部也高了起来。墙面的雷纹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空白石面，像是被刻意清理过。空气中那股金属锈味越来越浓，吸久了喉咙发干。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道石桥。
桥横跨一条深沟，沟底看不见底，只有偶尔闪过的电弧映出岩壁轮廓。桥面由七块石板拼成，每块都刻着不同的符文，有些已磨损，有些还清晰可辨。
慕娥站在桥头，没急着上。
她取出短刃，将刀尖伸向第一块石板。
刀尖触到符文的刹那，石板微微发亮，随即恢复黑暗。
她收回刀，踩了上去。
安全。
第二块、第三块，一直到第五块，都无异样。
第六块刚踩上去，脚下突然一沉。
她立刻跃起，翻身落在第五块石板上。
第六块瞬间塌陷，边缘碎石滚落沟底，许久才传来撞击声。
她盯着那块石板残余的符文。
原本完整的雷符，中间缺了一笔，像是被人故意抹去。
“陷阱。”她说。
她绕过塌陷区，从边缘跳到第七块石板上。雷霆妖魔紧随其后，动作比她慢，但稳。
过桥后，前方通道再次分叉。
这次是两条。
左边那条地面铺着整齐的石砖，墙面光滑，像是常有人打扫。右边则布满裂痕，墙皮剥落，像是废弃已久。
慕娥站在路口，看了很久。
“走右边。”她说。
“为什么？”
“太干净的路，反而危险。”
他们进了右边通道。
路果然不好走。地面坑洼，时不时要跨过倒塌的石柱。墙壁上的裂痕越来越多，有些深处还能看到断裂的金属支架，像是这座祭坛曾经有过更复杂的结构。
走了约五十步，通道尽头出现一扇铁门。
门紧闭，表面覆盖着厚厚尘埃。但在门缝下方，透出一线微光，淡淡的金色，和他们在拱门外看到的那道金光相似。
慕娥停下。
“到了。”她说。
“还没进。”雷霆妖魔说。
“快了。”
她伸手抹去脸上的血污和灰尘，深吸一口气。
右腿依然疼，左肩的布条已被血浸透一角，右手恢复了些知觉，但还不能久握。她知道自己的状态很差，差到随时可能倒下。
但她不能停。
她看向雷霆妖魔。
他还站着，雷光贴着身体微弱闪烁，像风中残烛。可他没说不行，也没往后退。
“走吗？”她问。
“走。”他说。
她抬脚，朝着铁门迈了一步。
脚尖落下时，地面传来轻微震动。
她没停，继续向前。
第二步，第三步。
离铁门还有十步。
九步。
八步。
她的手慢慢抬起，准备推开那扇门。
就在这时，雷霆妖魔忽然开口。
“慕娥。”
她顿住。
“你说……我们找的本源踪迹，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没回头。
“我不知道。”
“可你一直在找。”
“因为必须找。”她说，“就像你明知会散，还是跟到了这里。”
他没再说话。
她继续往前走。
第七步。
第六步。
她的手离门只剩三尺。
指尖能感觉到那道金光带来的温热。
五步。
四步。
她的呼吸变得平稳，心跳却加快了一拍。
三步。
两步。
她抬起手。
掌心贴上冰冷的铁门。
门没锁。
她用力一推。
门轴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缓缓开启。
里面一片昏暗，只有远处一点光晕浮动，形状模糊，距离无法判断。
她跨过门槛。
一只脚落地。
另一只脚正要跟进——
雷霆妖魔突然低喝一声。
“等等！”
她停在门框内，半身在光中，半身在影里。
他盯着地面，瞳孔微缩。
“你看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