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从石门后涌出，带着地底深处的湿冷与尘埃味。慕娥站在阶梯中段，左脚稳踏在第二十级石阶上，右臂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台阶边缘凝成暗红冰珠。她没去擦脸上的汗与血混迹，只将呼吸拉长，一寸寸把残存的岩息从经脉末端逼出，导入足底。
地面震动传来，比刚才更沉。
那扇弧形石门已完全开启，黑影里浮现出轮廓——高逾三丈，肩宽近丈，通体由灰褐色岩土堆砌而成，关节处嵌着深色泥核，像是凝固的沥青。它双足落地时，整条阶梯都在震颤，石缝间的积尘簌簌下落。
慕娥后撤三步。
她退得不急，每一步都踩实再移下一步。右肩伤口因动作撕裂，血流加快，但她没低头看。眼角余光扫过两侧墙壁，那些随她靠近而渐次亮起的刻痕仍在闪烁，微光映出傀儡的下半身：双腿粗如石柱，脚掌平宽，落地无声却震力惊人。
它动了。
右臂抬起，五指张开如崖壁裂口，朝着她的方向猛然挥下。
风压先至。慕娥侧身翻滚，贴着阶梯右侧边缘滑行数尺，背后石阶炸裂，碎石飞溅。她顺势蹬壁起身，足尖一点，跃向左侧凹槽。这一跳耗尽了腿上最后一点力气，落地时膝盖微弯，几乎跪倒，但她撑住了。
傀儡转身，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像山体移动。它重新锁定目标，左拳收于腰侧，岩石摩擦发出低沉咯响，随即轰然推出。
拳风撞上阶梯护栏，整段石栏崩塌，碎块滚入下方黑暗。慕娥伏低身体，借断口遮蔽身形，掌心轻按地面，用岩土功法感知震动方向。她发现这傀儡出拳虽猛，但腰部连接处有极短滞涩——不到半息，几乎难以察觉，可就在那一瞬，地层波动出现了微小断档。
她记下了。
不等喘息，傀儡已逼近。它不再远程攻击，而是迈步下行，双足踏在石阶上，发出闷雷般的声响。每一级都被踩出裂纹，有些直接塌陷。它居高临下，俯视着藏身凹槽的慕娥，右手缓缓握紧，指节隆起如岩峰。
慕娥知道躲不过。
她猛地起身，双掌并拢前推，将体内最后一丝岩息集中于掌心，迎着傀儡右膝冲去。这是她唯一能打到的位置——太高无法击头，太远难以破胸，唯有膝部尚在攻击范围内。
掌劲触敌。
刹那间，她感到手掌像是拍进了一堆湿泥之中，力道被层层卸去，反震之力却顺着经脉倒灌而回。右臂旧伤骤然剧痛，仿佛骨头被无形之手拧转。她咬牙未退，强行维持前冲之势，试图以冲击打断其步伐。
无效。
傀儡只是微微一顿，右腿下沉半寸，便稳住重心。下一秒，左掌横扫而出，带起一阵狂风。
慕娥翻身避让，仍被气浪掀飞，背部重重撞上殿宇内壁的一根石柱。撞击让她眼前发黑，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胸前衣襟上。她滑坐在地，手指抠住地面裂缝，硬是没让自己瘫倒。
傀儡停下。
它没有立刻追击，而是站在距离她十步之外，双臂自然垂落，胸膛位置的岩层微微起伏，像是某种呼吸节奏。四周空气变得沉重，连风声都静了下来。只有头顶萤石忽明忽暗，照出它身上斑驳的痕迹——那是岁月留下的侵蚀沟壑，却无一处破损。
慕娥喘着气，左手撑地慢慢站起。她不敢抬头直视那具庞然大物，而是盯着它的双脚。左脚掌边缘有一道斜裂痕，像是曾遭重击，但已被新泥填补。她注意到，每次它移动时，这条裂痕都会轻微扩张，随后又闭合。
她试着活动右臂。抬到一半便止住，肌肉抽搐不止。灵力枯竭，岩息几近断绝，连最基本的感知都变得模糊。但她仍强迫自己去看、去听、去感受。
傀儡再次迈步。
这一次，它走得更慢，像是在测试她的反应。慕娥没动，直到它踏入七步之内，才猛然跃起，借墙上凸起岩块为支点，腾空翻至其背后。她落地极轻，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右手成刀，直劈傀儡腰部连接处。
掌缘切入岩层。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阻力明显小于其他部位——不是坚硬如铁，而是略带松软，像是未完全凝固的夯土。她加大劲力，试图撕开缺口。
傀儡猛然转身。
动作快得出奇。慕娥来不及收回手掌，就被甩出的力道带离地面，整个人横飞出去，砸在对面墙角。碎石落下，掩了她半边身子。
她咳出一口血沫，挣扎着拨开碎石爬出。视线有些晃，但她仍死死盯住傀儡腰部。刚才那一击虽未造成实质伤害，但确实打破了表面完整性——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纹出现在接缝处，正以极缓慢的速度自我修复。
有效果，但不够。
她靠墙站着，双腿发颤。体力接近极限，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肋骨处的钝痛。她知道不能再贸然进攻，否则下次可能直接被砸进地底。
傀儡转向她，双眼位置亮起两团赤红光芒，如同熔岩渗出岩缝。它抬起右臂，五指张开，对准她的方向缓缓收紧。
一股无形压力降临。
空气仿佛变成泥浆，挤压她的四肢。她想后退，却发现双脚像是被钉住。岩土功法本能运转，试图抵抗这种压迫，可灵力不足，只能勉强护住心脉。
压力持续增强。
她双膝微曲，额头冒出冷汗。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不能倒，也不能闭眼。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看清这东西是怎么动的。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当傀儡施加压力时，它的双脚并未陷入地面，反而略微上浮了半寸。这意味着它的重心正在提升，而支撑点集中在脚掌前缘。
她记下这一点。
同时，她察觉到对方双手收拢的动作并非连续，而是分段进行——每收紧一分，就会停顿一下，像是需要时间蓄力。这个停顿极短，若非她一直盯着手指变化，根本无法发现。
机会或许就在这里。
压力忽然消失。
傀儡松开手，双臂垂落。它没有继续逼近，而是原地站立片刻，胸膛起伏频率加快，腰部裂纹修复速度也随之提升。似乎每一次行动，都会消耗某种内在资源，需要短暂恢复。
慕娥抓住这间隙，缓缓挪动脚步，退向殿宇内侧更深的阴影地带。那里有一处凹陷的壁龛，可供短暂藏身。她每走一步都极其小心，避免引发震动。
走到壁龛前，她背靠石壁坐下，终于允许自己喘一口气。右臂已经麻木，血浸透整条袖子，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她用左手撕下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缠住伤口，扎得极紧。这不是为了止血，而是防止血液滴落惊动敌人。
她闭眼，调匀呼吸。
脑海中回放刚才几次交手的画面：第一次掌击膝盖，力量被吸收；第二次绕后劈腰，触及薄弱点但未能深入；第三次正面强攻失败，暴露弱点被击退。每一次，她都在尝试不同的策略，也在收集信息。
现在她知道了几件事：
一、傀儡躯体大部分由高强度岩土构成，普通攻击无法穿透；
二、腰部连接处是相对薄弱区域，可能存在结构缝隙；
三、其动作存在规律性卡顿，尤其是在发力与转向时；
四、它依赖某种内部能量维持运作，每次攻击后都需要短暂恢复；
五、它似乎没有视觉意义上的“观察”，更多是通过震动或气息锁定目标。
这些还不够击败它，但足够活下去。
她睁开眼。
傀儡仍在原地，但头部微微转动，朝她藏身的方向偏了五度。它感受到了什么？是呼吸？是心跳？还是地面细微的震波？
她屏住呼吸，将身体贴紧石壁。岩土功法悄然运行，把体内残余的气息压缩到最低限度。她不敢动，也不敢思考太久。必须尽快做出下一步判断。
突然，傀儡抬起了左脚。
不是前进，而是原地踏下。这一脚很重，整座殿堂都为之震动。紧接着，第二脚、第三脚……它开始原地踏步，节奏稳定，每一步间隔相同。
慕娥立刻察觉异常——这种行为毫无战术意义。它不是在逼近，也不是在搜索，更像是在做什么测试。
然后她明白了。
她在移动时，曾在第七级台阶上留下过血迹。那滴血已经冻结，但仍是有机物质，会释放微弱热量与气息。而傀儡此刻的行为，正是在模拟不同频率的脚步震动，以此分辨哪些信号来自活物，哪些来自环境扰动。
它在学习。
她心头一紧。
这意味着，如果她再贸然行动，很可能被精准捕捉。必须改变策略。
她缓缓抬起左手，指尖轻轻触碰壁龛内的岩面。温度比外面略高，说明这里有微弱的地热传导。她试着用指甲刮了一下，岩层较软，像是长期受潮所致。
她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能否利用环境干扰它的感知？
比如制造假震源？或者引动局部塌陷分散注意力？
但她立刻否定了。她现在几乎没有灵力，无法操控大范围岩层变动。而且一旦引发大规模塌方，很可能把自己也埋进去。
只能智取。
她重新看向傀儡。它已完成踏步测试，双目红光扫过整个空间，最终停留在她藏身的这片区域。它迈步了。
这次是直线逼近。
步伐比之前更快，显然已确认目标位置。慕娥没有等它靠近，而是猛地从壁龛中跃出，沿着殿宇边缘疾行。她不敢走中间空地，专挑有柱子或凸岩遮挡的路线。
傀儡追来。
它体型庞大，转弯不便，但在狭窄空间内依然展现出惊人的灵活性。它没有盲目冲锋，而是选择最短路径包抄，几次差点截断她的退路。
一次闪避中，她被迫跃上一根横梁。木料早已腐朽，承受不住重量，咔嚓断裂。她坠下时用手肘撑地翻滚，减缓冲力，但仍震得五脏翻腾。她爬起来就跑，不敢回头。
前方出现一道岔路——左边通往更深的黑暗，右边则是一排封闭石室。她来不及细想，拐向右边。
刚进入通道，身后轰然巨响。傀儡一拳砸塌了入口石柱，碎石封死了退路。她被困住了。
通道不长，尽头是堵死的墙。她转身面对追兵，背抵冰冷岩壁，胸口剧烈起伏。右臂彻底抬不起来，左手也在发抖。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搏的距离。
傀儡走进通道。
它不得不侧身前行，双肩擦着石壁挤入。距离缩短到五步时，它停下，右拳缓缓举起，对准她的头颅。
慕娥没动。
她盯着它的眼睛，看着那两团红光越来越亮。她知道下一秒就是致命一击，但她不想闭眼。
就在这一刻，她注意到——当傀儡蓄力时，它的颈部岩层会出现一圈环形裂纹，随着能量聚集而扩张。而每当它发动攻击，这圈裂纹就会瞬间闭合，仿佛完成了某种能量释放循环。
这个细节，之前从未出现。
她记下了。
拳未落下。
傀儡忽然偏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它收回拳头，转身退出通道，回到主殿中央，面向另一侧墙壁。
慕娥靠在墙边，大口喘气。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这是唯一的喘息机会。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左手摸向腰间——那里还别着一块从机关区带出来的青铜片，边缘锋利。她把它取出来，放在掌心。
也许，可以用它做点什么。
她闭眼，再次梳理所有信息：弱点在腰、颈有裂纹、动作有卡顿、攻击需蓄力、恢复要时间……这些都不是致命破绽，但组合起来，或许能拼出一条生路。
关键是时机。
她必须找到它最脆弱的那个瞬间——不是攻击时，不是移动时，而是刚刚完成动作、准备切换状态的那一刹那。
她睁开眼。
傀儡已回到原位，面向她藏身的通道口。它没有立刻进攻，而是静静站立，胸膛起伏，红光微闪。
慕娥站了起来。
她把青铜片夹在左手食指与中指之间，掌心朝内，贴于腰侧。右臂无力垂下，但她仍抬起下巴，直视那具庞然大物。
她不会逃了。
也不会等死。
她要打，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打出下一招的机会。
傀儡迈步。
这一次，她没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