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娥的右拳還握著,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掌心滲出的血順著指縫滑落,在光質地磚上留下幾點暗紅痕跡,隨即被地面吸盡。她的眼前,西側裂縫邊緣的碎石不斷剝落,南側石柱下方的光斑已徹底轉灰,北面裂痕延伸至腳邊三尺處停下,像是一道無聲的警告線。空氣中的光粒子不再漂浮,而是如漩渦般疾速旋轉,嗡鳴聲從地底傳來,頻率越來越密,震得腳底發麻。
她沒動。
呼吸依舊平穩,四拍進,兩拍停,六拍出。這是她在第四域學會的節奏,能穩住氣血,也能讓思緒落回原處。她知道,剛才那點微弱的光流外放,只是開始。真正的考驗,現在才來。
第一只黑暗小妖從西側裂縫躍出。
它身形佝僂,四肢著地,爪尖在石坪上劃出刺耳聲響。皮膚泛著死灰色,像是被風干多年的尸皮,眼楮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它剛落地,便猛地抬頭,直視慕娥,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嘶叫。
第二只、第三只緊隨其後。
它們從南側、北側、甚至腳下的裂痕中鑽出,動作迅捷,落地無聲。有的雙足直立,有的四肢爬行,形態各異,卻都帶著同一種腐朽氣息——那是從地底深處爬出來的味道,混著陳年骨粉與陰濕泥土的腥氣。
慕娥眼神一凝。
她右掌張開,體內那股微弱的光流立刻向指尖匯聚。心口微光一閃,一縷淡金色光芒自食指溢出,迅速覆蓋整只手掌,形成一層薄薄的光暈。她不等妖魔靠近,右臂猛然前推,指尖光流驟然迸發,化作一道細長光刺,直射最前方那只小妖。
光刺命中目標胸口,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如同燒紅的鐵插入濕泥。那只小妖慘叫一聲,身體劇烈抽搐,胸前焦黑一片,踉蹌後退數步,倒在裂痕邊緣,抽搐幾下便不動了。
有效。
慕娥心頭一松,左掌也迅速凝聚光流,準備迎擊第二波。她計劃得很清楚︰逐個點殺,利用新學的淨化之光進行精準打擊,控制節奏,不貪功,不冒進。只要能穩住陣腳,這些低階妖魔翻不起大浪。
可她剛抬起左手,眼角余光便掃到南側石柱後竄出三只妖魔,北面裂痕又鑽出五只,西側裂縫更是接連不斷涌出黑影。它們不再分散行動,而是呈扇形包抄,速度極快,落地後立即壓低身形,圍繞石坪中央緩緩逼近。
數量遠超預期。
她左手指尖的光流剛剛成型,右側已有兩只妖魔同時撲來。她不得不收回左手攻勢,右掌光暈迅速擴大,形成半透明弧形光壁,擋下正面襲擊。撞擊瞬間,光膜劇烈震蕩,她手臂一麻,氣血翻騰,腳下連退兩步,鞋底在光質地磚上擦出兩道淺痕。
未等站穩,左側又有三只撲至。
她咬牙,強行扭轉身體,左手光流倉促激發,勉強撐起一面小型光盾。這一次光膜更薄,只撐了一息便“啪”地碎裂,沖擊力直接撞上肩胛,她悶哼一聲,整個人被掀得側翻出去,手肘重重磕在地上,掌心舊傷再度撕裂,鮮血涌出。
她就地一滾,背靠一根斷裂的石柱穩住身形,胸膛起伏,呼吸略顯急促。雙眼快速掃視四周,心中飛速計算︰已擊殺一只,擊退三只,剩余至少十七只仍在圍攏,且分布均勻,無明顯弱點。她的淨化之光單次釋放最多維持兩息,攻擊範圍不足三尺,無法覆蓋群體。若繼續強攻,體力耗盡只是時間問題。
原計劃失效。
她靠在石柱上,右手按住心口,試圖重新引導光流。可連續調動導致經絡灼痛,心口微光閃爍不定,像是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她閉眼調息,想恢復節奏,卻發現體內的光流變得滯澀,如同淤塞的河道,難以順暢運行。
包圍圈在縮小。
那些黑暗小妖並未急于進攻,而是保持著五步距離,緩緩移動,彼此之間隱隱有默契,像是在等待什麼信號。它們的眼楮始終盯著她,漆黑無光,卻透著一股詭異的冷靜。
就在她準備強行再次凝聚光流時,頭頂上方傳來一道聲音。
“不要攻。”
是聖光女祭殘魂。
慕娥抬頭。
殘魂懸浮于三丈高空,周身光暈流轉,比之前更加凝實。她長袍邊緣輝芒輕漾,目光穿透光影,落在慕娥身上。
“聚光為盾。”殘魂的聲音清晰落下,“借四周光元素成環。”
慕娥一怔。
她一直以為,淨化之力只能由體內激發,從未想過可以借助外界光元素。可眼下已無選擇余地。她立刻閉眼,放棄對體內光流的強行操控,轉而將感知投向四周。
地面的光質地磚仍在微微發亮,空氣中游離的光粒子雖被妖魔氣息攪亂,卻並未消失。她嘗試用意識去“觸踫”那些光粒,如同之前引導體內光流一般,輕輕牽引。
起初毫無反應。
那些光粒像是受驚的蟲群,一踫到她的感知便四散逃逸。她穩住心神,放緩節奏,不再強求,而是像對待初生的火苗那樣,一點點靠近,一點點引導。
終于,有幾粒光點開始向她掌心飄來。
她不敢睜眼,全憑感知判斷方位。她將這些微弱的光點引向身周,試圖在體表形成一圈光膜。第一次嘗試失敗,光點剛聚攏便潰散。第二次,她改用逆時針方向引導,發現光流運轉更為順暢。第三次,她將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重心下沉,雙手虛抱于胸前,模擬一個封閉的環路。
光粒子開始響應。
它們從地面升起,從空氣中匯聚,沿著她設定的軌跡緩緩流動,最終在她身周三尺範圍內形成一層半球形光膜。光膜並不厚實,邊緣泛著漣漪般的波動,卻實實在在地將她籠罩其中。
就在光盾成型的剎那,外圍的黑暗小妖同時暴起。
十幾只妖魔齊齊撲來,利爪狠狠撞上光膜。撞擊瞬間,光膜劇烈凹陷,如同被巨石砸中的湖面,波紋層層擴散。慕娥體內氣血一震,喉頭微甜,但她死死咬住牙關,雙手維持姿勢不變,繼續引導外界光元素填補損耗。
一只妖魔的爪子幾乎穿透光膜,尖端距離她鼻尖僅剩寸許,卻被最後一層光流擋住,發出“滋”的灼燒聲。那妖魔慘叫一聲,縮回爪子,焦黑的指尖不斷滴落黑色黏液。
其余妖魔並未退卻,反而更加瘋狂地撞擊光盾。它們不再分散攻擊,而是輪流猛撲同一區域,試圖在光膜上打開缺口。每一次撞擊都讓慕娥心口一震,經絡傳來鋸齒般的鈍痛,舊傷裂口不斷擴大,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光質地磚上暈開一朵朵暗紅小花。
她額頭滲出冷汗,呼吸開始紊亂。
維持光盾所需的能量遠超想象。她不僅要引導外界光元素,還要用自己的氣血作為媒介,將它們穩定在身周。這不像之前的點殺那樣短暫爆發,而是持續不斷的消耗戰。她的雙腿已經開始發顫,腳底打滑,幾次差點跪倒。
她必須想辦法破局。
縮小防御範圍?她試過。剛才已經將光盾壓縮至三尺,再小就會失去緩沖空間,一旦被突破,她將毫無反抗之力。
引爆光盾反沖?不行。她體內光流本就不足,若強行引爆,不僅無法傷敵,反而會讓自己陷入短暫失能狀態。
誘敵深入再斷供?也不可行。這些妖魔顯然有組織性,不會貿然孤身突入,而且她一旦中斷光盾,下一秒就會被撕成碎片。
她腦海中飛速閃過各種可能,卻都因力量不足而被一一否決。她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只剩下妖魔撞擊光膜的“砰砰”聲,像是擂鼓,一下下敲在心髒上。
殘魂依舊懸浮在空中,沒有再說話,也沒有出手。她只是靜靜看著,周身光芒流轉,監控著整個戰局。她不會替慕娥打這一仗,也不會告訴她該怎麼做。她只是提醒,只是觀察。
慕娥咬緊牙關,舌尖抵住上顎,強迫自己清醒。她不能倒。她不是為了活命才走到這里的。她是為了解開九域之謎,是為了修復斷裂的時間線,是為了完成那個無人知曉的使命。
她將最後一點意志沉入經絡,試圖喚醒更多光流。可身體已經接近極限,連調動外界光元素都變得艱難。光膜的波動越來越劇烈,某些區域甚至出現了細小的裂紋,如同蛛網般蔓延。
一只妖魔發現了異常。
它沒有直接撞擊,而是繞到光盾側面,突然張口,噴出一口黑色霧氣。霧氣接觸到光膜,發出“嗤嗤”聲響,竟開始腐蝕光膜表面。其他妖魔見狀,紛紛效仿,接連噴出黑霧。
光膜迅速變薄。
慕娥臉色一白,立刻加大輸出,可體內光流已近枯竭。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越來越慢,體溫在下降,四肢開始發冷。她知道,這是生命力被過度榨取的征兆。
她必須做點什麼。
她嘗試改變光盾形狀,將頂部收窄,增強側面防御。可這樣一來,上方壓力驟增,兩只妖魔趁機躍起,從高處猛撲而下。光膜承受不住雙重壓力,“啪”地一聲在右上方破裂出一道缺口。
一只妖魔的利爪已經伸入防護圈內。
慕娥瞳孔一縮,本能地抬手格擋。可她根本來不及反應。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殘魂的聲音再次響起︰“穩住核心!”
她猛地醒悟。
不是修補缺口,而是守住中心!
她立刻放棄對缺口的補救,反而將所有剩余力量集中于心口,讓那團微弱的光成為錨點。她不再試圖維持完整光膜,而是以自身為中心,構建一個最小化的能量核心,將外界光元素全部引向體內,形成自我循環。
光膜雖然殘破,卻因核心未散而沒有徹底崩潰。殘余的光流在她體表流轉,勉強撐起最後一層屏障。
那只伸入防護圈的利爪距離她咽喉僅剩半寸,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妖魔怒吼,瘋狂催動力量,可它的爪子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無論怎麼用力都無法突破最後那一層光暈。
其余妖魔仍在撞擊、噴霧、撕咬,光膜搖搖欲墜,卻始終沒有完全破裂。
慕娥站在石坪中央,雙足釘地,雙手垂落,指尖微微顫抖。她的呼吸極其微弱,每一次吸氣都像在吞咽刀片。她的視野已經開始發黑,只能憑著本能感知外界。她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可她的意識還在。
她還站著。
她沒有倒。
光盾雖殘,但她仍在。
殘魂懸浮于高空,光形穩定,未移動分毫。她看著下方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周身光芒緩緩旋轉,像是在評估,又像是在等待。
黑暗小妖魔群依舊在外圍持續施壓,部分個體因撞擊受損而退後舔舐傷口,但主力仍在,包圍之勢未解。它們的眼楮死死盯著光盾內的女子,仿佛在等待她倒下的那一刻。
慕娥的右手慢慢抬起,五指張開,掌心朝上。她想再試一次凝聚光流,哪怕只是指尖的一縷微光。
可她的手指剛動,一陣劇烈的經絡刺痛便讓她整條手臂僵住。她低頭看去,掌心的血正順著指縫不斷滴落,落在光質地磚上,暈開一片暗紅。
她沒擦。
她只是盯著那滴血,看著它被地面緩緩吸收。
然後,她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