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娥的手指停在半空,离那团旋转的光流只差一寸。晶体内部的嗡鸣声清晰起来,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频震动,顺着岩壁爬进她的掌心。她猛地收手,转身就走。
“走!”她低喝一声,脚步已经向后退去。矛杆撑在碎石上,借力加快速度。身后那块光元晶核依旧嵌在岩缝中,淡金色的光斑映在对面石壁上,随着她的移动缓缓偏移,最终被拐角吞没。
残魂紧贴着她左肩,光晕微弱得几乎看不见。通道内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头顶一线天光勉强照亮前路。她没有回头,呼吸压得很低,耳朵却竖着听后面动静。刚才那一声嗡鸣不对劲——不是自然反应,更像某种信号。
她加快步伐。肋骨处的旧伤被急促的动作牵动,传来一阵锯齿般的钝痛,但她没停。走了约莫三十步,脚下的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
她立刻停下,矛杆横扫前方地面,确认无异。残魂的光点轻轻颤了颤,浮到她耳边,声音细如游丝:“有东西在靠近。”
慕娥没应,只将匕首换到右手,左手握紧矛杆,背靠右侧岩壁缓缓挪动。通道在这里略宽了些,中间立着一根断裂的石柱,半塌不塌地撑着上方裂痕。她盯着前方十步外的拐角,那里原本该透出些天光,此刻却黑了一截。
黑影盖住了光线。
她屏住呼吸。下一瞬,三道黑影从拐角跃出,落地无声,呈扇形散开,堵死了去路。它们身形佝偻,四肢着地,肩背高耸如兽,皮肤泛着灰黑色的油光,像是长期浸在腐液里长出来的肉块。最前头那只抬起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横向裂开的口器,边缘布满细密的齿痕。
慕娥没动。她知道这种妖魔怕光,但残魂现在连显形都吃力,根本没法释放强光驱敌。她只能赌——赌它们还没发现残魂的存在。
可就在她刚准备后撤一步时,左侧岩壁上方“嗤”地一声轻响。一块青苔剥落,一道黑影从高处滑下,落地后迅速贴墙而行,绕向她背后。
她立刻明白:对方不是碰巧路过,是冲她来的。
她背靠着石柱,把身体缩进死角,匕首横在胸前,矛杆斜指地面。前后左右已有四只妖魔现身,还有一只潜伏在右上方岩壁阴影里,尚未动作。它们站位讲究,间距一致,彼此之间通过极轻微的肢体摆动传递信号,像是经过训练的猎杀小队。
不是野种。
她咬牙,低声对肩头的光点说:“别出声,别发光。”
残魂的光晕瞬间收缩至极限,只剩一丝微芒浮在她衣领边缘,像是尘埃沾染的反光。那些妖魔的动作也跟着一顿,其中一只鼻腔部位微微抽动,似乎在嗅空气中的气息。
慕娥没给它们确认的时间。她忽然抬腿,用矛杆末端猛敲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所有妖魔立刻警觉,齐齐转向声音来源。就在这一瞬,她迅速挪位,从石柱右侧闪到左侧,拉开与前方敌人的直线距离。
可她刚站定,背后岩壁“咔”地一声轻响。最后一头潜伏的妖魔跳了下来,正好落在她退路上,双爪插入地面,身体压低,做出扑击姿态。
五只,全到位了。
它们不再移动,只是缓缓收紧包围圈,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爪尖在碎石上划出细微的摩擦声。前面三只呈弧线逼近,左右各一只策应,后方那只守着退路,形成完整的合围阵型。
慕娥站在中心,背靠石柱,左手持矛,右手握匕。她能感觉到体内经脉尚未完全恢复,真气流转仍有滞涩感,一旦动手,最多支撑三轮闪避。她不敢贸然突围,只能等机会。
“你们等我很久了。”她说,声音不高,但在狭窄通道里清晰回荡。
为首的那只妖魔停下脚步,口器微微开合,发出一种类似金属刮擦的音节。其他几只随之静止,动作整齐划一,显然受过统一指挥。
这不是普通的游荡妖物。
她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可能:是黑暗势力察觉她接近了关键地点?还是光元晶核的异动惊动了守卫?亦或是……有人泄露了她的行踪?
不管哪种,对方都不是来试探的。这五只妖魔体型比之前遭遇的更强壮,关节处覆盖着骨质护甲,行动间毫无迟滞,显然是精锐部队。而且它们配合默契,封锁路线、占据制高点、切断气息追踪,每一步都精准到位。
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矛杆。这是从遗迹带出来的断矛,用来探路尚可,真打起来撑不过两招。匕首倒是锋利,但面对这种皮糙肉厚的家伙,除非刺中弱点,否则难伤其根本。
她必须拖时间。
她慢慢蹲下身,把矛杆放在脚边,右手仍握着匕首,左手则悄悄摸向腰间的一个小布袋。那是她在遗迹清理时顺手装的几粒荧光石粉,原本打算用来标记路径,现在或许能当烟雾弹使。
她没急着用。现在撒,只会让敌人提前锁定她的位置。她得等一个破绽。
上方那只妖魔忽然动了。它沿着岩壁横向爬行,像蜘蛛一样倒挂在顶部裂缝边缘,正对着她头顶。只要她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对漆黑的爪子悬在那里,随时准备落下。
她不动。
地面那只开始缓缓逼近,每走一步,肩胛骨就发出“咯”的一声轻响,像是在测试她的反应。走到离她五步远时,它忽然停下,抬起前肢,朝着她的方向挥了一下。
其余四只立刻响应。左边那只猛然跃起,直扑她面门;后面的那只同时启动,从斜后方包抄;上方那只松开岩壁,垂直坠落;前方两只则压低身体,准备在她闪避时封死路线。
五面夹击。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左边那只腾空的瞬间,她左手猛地扬起,把整袋荧光石粉朝空中一撒。粉末遇空气即燃,爆开一团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整个通道。那些妖魔本能畏光,动作齐齐一滞,尤其是上方那只,正处在下坠途中,被强光直射双眼,爪子一偏,砸在她旁边的岩壁上,溅起一片碎石。
她趁机翻滚,躲开背后袭来的利爪,顺势抓起地上的矛杆,反手一捅。矛尖擦过右侧妖魔的腿部,划开一道浅口。那家伙嘶了一声,动作却没停,反而更加凶狠地扑上来。
她来不及再攻,只能后撤。可退路上那只早已等好,直接迎面撞来。她矮身从它腋下钻过,匕首顺势往上一撩,割破它的腹部皮膜。温热的液体洒在她手臂上,腥臭刺鼻。
她没时间查看战果,立刻调整站位,重新背靠石柱。五只妖魔虽然受创,但无一倒下,反而因疼痛变得更加狂躁。它们不再保持阵型,开始轮番强攻,攻势一波接一波,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她左挡右架,用矛杆格开一次扑击,又用匕首逼退另一只近身的。可体力消耗太快,每一次闪避都牵动旧伤,呼吸越来越重。残魂始终沉默,光晕缩成一点,不敢暴露位置。
终于,在一次硬拼中,她被前方那只猛撞在胸口,整个人踉跄后退,后背狠狠撞上石柱。肋骨处的钝痛炸开,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矛杆差点脱手。
五只妖魔立刻围拢,呈半圆逼近,口中发出低沉的嘶吼,像是在宣告猎物已无退路。
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重新握紧匕首。她知道,下一波攻击就是致命一击。
她盯着最前面那只,眼神冷静。她还有一次机会——如果她能在它们扑上来的一瞬,引爆脚下那块松动的岩层,或许能制造混乱,撕开一条缝隙。
她悄悄把重心移到左脚,右脚后撤半步,脚跟压住一块边缘翘起的碎石。那是她刚才翻滚时注意到的,下面应该是空的,只要用力一踩,就能引发局部塌陷。
她等。
妖魔们缓缓压低身体,肌肉绷紧,准备最后扑杀。
就在这时,远处通道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爆炸,而是一种低频的、规律性的轰鸣,像是某种大型机械正在启动。地面随之微微震颤,连带着岩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五只妖魔的动作齐齐一顿。
它们转头看向通道深处,似乎在接收某种指令。片刻后,为首的那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其余四只立刻收势,迅速后撤,分别退回高处和角落,重新隐入阴影。
慕娥没动。她仍站在原地,匕首横握,矛杆拄地,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火辣辣地疼。她看着那些妖魔悄然退去,却没有丝毫放松。
这不是撤退,是命令。
它们完成了包围,展示了实力,也让她明白——自己已经被盯上了。这次是围而不杀,下次就不会这么客气。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把矛杆插进地面,支撑住身体。右手指节发麻,匕首差点拿不住。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抖。
残魂终于微微亮起一丝光,浮到她耳边,声音极轻:“它们认得你。”
“不止认得。”她低声说,“它们知道我会走这条路。”
她慢慢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半袋剩下的荧光石粉,仔细收进布袋。然后拔起矛杆,拍掉上面的尘土,重新拄着往前走。
通道依旧昏暗,头顶的天光被云层遮住,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线。她一步步走过刚才战斗的地方,地上有几滩黑血,还有被抓裂的碎石痕迹。她看也没看,径直往前。
走出二十步后,她忽然停下。
前方地面,有一串极浅的爪印,不是刚才那些妖魔留下的。这爪印更细、更深,间距均匀,一路延伸向通道深处,最终消失在一道岩缝里。
她盯着那道岩缝看了几秒,没进去。
“不是冲我来的。”她说,“是冲它来的。”
她转身,继续往出口走。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裂隙入口的残碑上。“禁入者死”三个字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站在碑前,没说话,只是把矛杆扛在肩上,迈步走了出去。
山道依旧泥泞,昨夜的雨水还没干透。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矛杆试地。残魂浮在她肩头,光晕微弱,像风中残烛。
走了约莫一刻钟,她忽然停下。
前方山路拐角处,站着三个人影。
不,不是人。
它们直立行走,披着破烂的斗篷,脸上戴着青铜面具,手中握着锈迹斑斑的长戟。它们站在路中央,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她。
她站在原地,没上前,也没后退。
三具身影缓缓抬起长戟,戟尖指向她。
她握紧矛杆,把残魂往身后挡了挡。
第一具身影迈出一步,地面随之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