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层厚重的幕布落下来，遮住了通道尽头的天光。慕娥的脚步没有停，断矛拄在身前，指尖抵着地面，借力向前挪动。她的右腿还在发软，膝盖处的旧伤被冷风一吹，像是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她咬住下唇，把痛意压下去，继续走。
脚下的石道开始变得松动，碎屑随着步伐滚落进两侧看不见底的裂缝。空气越来越沉，带着一股金属锈蚀后的气味，混着灰烬的干涩。她的掌心血痕微微发热，热度比刚才高了一点，像是某种回应，又像是预警。
她刚踏出第三步，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山体内部断裂的声音。紧接着，风变了方向，不再是顺着通道往前吹，而是从背后猛地卷起，带着沙砾和碎石拍打在她背上。她侧身靠向岩壁，抬手护住头脸，感觉到那股风越刮越烈，几乎要把人掀翻。
她睁眼往前看，通道出口的轮廓还在，但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不是夜色降临的那种暗，而是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黑，像墨汁泼过，连星月都吞了进去。
她知道这是风暴来了。
她没时间犹豫，拔出断矛，转身面向风来的方向。风里已经开始夹杂石块，有的拳头大小，有的尖锐如刀，在空中横飞。她抬起手臂挡住脸，另一只手将暗影之力往膻中穴引。那里原本空荡的涡流还在缓慢转动，像一口将熄未熄的井，但她不能等它自然恢复。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催动本源之力。一股滞涩感立刻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旧伤处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血又渗了出来。她不管，继续逼迫气息流转，直到一团微弱的黑气在她周身凝聚。
黑色光膜从她皮肤表面浮起，呈半透明状，像一层薄壳把她罩住。第一波飞石撞上来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光膜震了一下，裂开一道细纹，但没破。她稳住呼吸，把力量撑得更厚一些。
风更大了，整条通道都在震动，顶部不断掉落碎石，砸在护罩上噼啪作响。她背靠着岩壁，一点点往外挪。她不能留在这里，这条通道一旦塌陷，她会被活埋。她必须出去，哪怕外面是风暴中心。
她迈出第一步，脚刚落地，一股横扫而来的气流直接撞在护罩侧面，把她推得一个趔趄。她单膝跪地，断矛插进石缝稳住身体，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她咽回去，重新站起。
第二步，她改用低姿态前行，重心放低，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风在耳边呼啸，像无数人在同时嘶吼，又像大地在崩裂。她不再看天，只盯着前方那一片模糊的轮廓——那是遗迹的方向，她记得残魂说过，祭坛在北境废墟之下，穿过这片荒原就能看见它的影子。
她走出通道口时，整个人被风推得后退了两步。外面是一片开阔的荒原，地面龟裂，沟壑纵横，远处几根倒塌的石柱斜插在土里，像是某种古老建筑的残骸。风从四面八方扑来，卷着沙石、断木、碎铁片，像一场无差别的绞杀。
她刚站稳，就听见一声短促的鸣叫。一道黑影从乱石堆里窜出，被风掀得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差点撞上一块飞旋的岩石。她一眼认出那是暗影灵狐，通体幽黑，尾巴比身子还长，在风中像一缕烟似的飘忽不定。
她伸手一抓，没能抓住，只能用护罩边缘将它卷入。灵狐落地后立刻贴到她腿边，尾巴缠住她的小腿，传递来一阵微弱的震颤——那是它在示警，也是在求稳。
“别松。”她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但灵狐听懂了，尾尖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腕，随即调整姿势，背靠背贴住她后腰，借她的护罩挡风。
她重新调整呼吸，把暗影之力分出一部分裹住灵狐。护罩因此变薄了一圈，承受压力更大，但她没撤回。两人一兽就这样在风暴中立住脚，像一根插在泥地里的桩。
风没停，反而更强了。空中开始出现旋转的黑色气柱，像龙卷一样扫过地面，把整块岩板掀起来抛向半空。她看到一块巨石朝她们飞来，来不及躲，只能把护罩往那个方向加厚。石头撞上来时发出一声巨响，护罩剧烈震荡，她胸口一闷，嘴角溢出血丝。
她抹掉血，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脚印刚留下就被风沙掩埋，但她知道自己在前进。她的掌心血痕越来越热，几乎烫手，像是在指引方向。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血痕边缘泛着极淡的黑光，纹路比之前清晰了些。
灵狐忽然动了一下，尾尖指向左前方。她顺着看去，隐约看见一片巨大的石影矗立在远处，被风暴遮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形状她认得——高耸的基座，倾斜的柱廊，断裂的拱门。那是遗迹的外围，离她还有至少两里路。
她点头，脚步加快。
风立刻察觉到她的移动，开始从多个方向围攻。一道气流从脚下突袭，地面裂开，她跳起闪避，落地时右腿一软，差点跪倒。灵狐及时用尾巴托了她一把，才没摔下去。
她喘了口气，继续走。
一块断碑从空中砸下，她侧身避让，护罩被擦出一道裂痕。她立刻补上力量，但体内本源已经开始告急。她能感觉到膻中穴的涡流转得越来越慢，像一台快要停转的磨盘。她不敢再硬撑，只能尽量避开正面冲击，沿着沟壑边缘迂回前进。
灵狐一直在她身边，时不时用尾尖轻触她手腕，帮她判断风向变化。有一次它差点被卷走，她一把拽住它的尾巴，把它拉回来，自己也被带得踉跄几步。她没松手，直到它重新站稳。
他们就这样一步一步往前挪。有时候风太大，他们只能停下，背靠背蜷缩在一起，等那一波过去再走。她的衣服已经被划破多处，肩膀、手臂都有擦伤，血混着沙子黏在皮肤上，火辣辣地疼。她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刀子。
但她没停。
她知道停下来就是死。这风暴不会自己停，也不会绕开她。它就是冲她来的——因为她是暗影血脉的继承者，因为她正在靠近那个不该被触碰的地方。
她不在乎。
她只管走。
天上的黑云开始翻滚，像沸腾的油锅。闪电偶尔劈下，却是黑色的，照亮大地一瞬间，映出她和灵狐在风沙中艰难前行的身影。她的影子很短，贴在地上，随着步伐晃动，但从没消失。
她走过一段塌陷的坡道，脚下全是碎石，每一步都可能滑下去。她用手撑着地面爬上去，断矛插进石缝借力。灵狐紧跟在后，爪子在岩石上打出火星。到了高处，视野稍微开阔了些，她看见遗迹的轮廓更清晰了，那是一座半埋在地下的巨大建筑，顶部只剩下几根残柱，像巨兽的肋骨刺向天空。
她离它还有一里。
风突然变了节奏，不再是无序狂扫，而是形成了一股螺旋状的压迫力，从正前方推来。她立刻意识到这是风暴的核心正在逼近。她咬牙，把最后一点本源之力灌进护罩，同时拉着灵狐趴下，躲在一块倾倒的石墙后面。
风压得地面都在震，石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听到头顶有东西炸裂的声音，抬头一看，护罩已经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她闭眼，集中精神，试图再撑一层。
可就在这一刻，她体内的涡流突然卡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她心头一沉，知道这是透支的后果。她不能再强行调动力量，否则会伤及根本。
她睁开眼，看着护罩一点点崩解。
第一道裂缝裂开时，风立刻钻了进来，吹得她头发乱舞。第二道裂开时，她的手臂被飞沙割出一道血口。第三道……护罩彻底碎了。
她没动，也没逃。她只是把断矛握得更紧，另一只手抓住灵狐的后颈，把它按在身下。她用自己的身体当屏障，挡住最猛烈的那一波冲击。
风呼啸而过，像千万把刀子刮过皮肤。她感觉脸上、脖子上都在流血，耳朵嗡嗡作响。她死死撑住，不肯倒下。
不知过了多久，风势终于弱了一些。她缓缓抬头，看见护罩虽然没了，但风暴似乎也到了强弩之末。远处的黑云开始裂开缝隙，露出后面深蓝的夜空。
她动了动身子，全身都在疼，尤其是右肩，像是骨头裂了。她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一下。灵狐从她身下爬出来，抖了抖毛，尾巴轻轻缠上她的手臂，传递来一丝温热的能量。
她靠着这股暖意，慢慢撑起身体。
她还能走。
她捡起断矛，重新拄在身前。她的掌心血痕还在发烫，热度比刚才更高，像是在催促她快些。她望向遗迹，那片巨大的石影依旧沉默地立在那里，距离她不过一里。
她迈出第一步。
脚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第二步，她稳住了身体。第三步，她抬起头，目光锁定前方。
风还在吹，但已经不足以把她掀翻。她的影子落在身后，短短一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走过一片布满裂痕的石地，绕过一根倒塌的雕像柱。她的呼吸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没停。她的衣服破了，血迹斑斑，脸上也有干涸的血痕，但她眼神清明，脚步坚定。
她翻过一处低矮的石梁，眼前豁然开阔。遗迹的正门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一道半埋在地下的阶梯，通向深处，两侧立着残缺的石兽，头颅早已不见，只剩躯干蹲伏在风沙里。
她站在石梁上，望着那道阶梯。
她的掌心血痕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低头看去，发现血痕的纹路正在微微发光，亮度比之前高出许多。
她知道，她快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重心，准备走下去。
就在这时，灵狐忽然抬头，耳朵竖起，尾巴绷直。它转向右侧，发出一声低鸣。
她顺着看去，风沙中，隐约有一道黑影从远处掠过，速度快得不像活物。她眯起眼，想看清是什么，但那影子一闪就没了。
她没追，也没问。她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她收回视线，看向遗迹入口。
然后，她迈步向前。
脚步踉跄，身形不稳，有时需要停下来喘息，有时不得不单膝跪地休息片刻。但她一直在走。
她的影子落在身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但她知道，这条路，她必须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