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娥的脚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林间光线渐暗，树影交错，头顶的天空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她没有停下，右手按在胸前，掌心血痕仍有些发烫，那丝绿意在皮下缓缓流动，像一条细小的溪流，尚未干涸。
她知道方向。
从空地出发后，她便一路向内。越走，空气越沉。起初只是风少了些，鸟鸣绝了，后来连脚下的泥土也变了质地——不再松软湿润，反而带着一种黏腻的凉意，踩上去像是踏在久未清洗的布鞋底上。
“再往里，不是试炼场。”残魂的声音忽然响起，就在她身侧半空。绿光微弱，轮廓比在空地中时更淡了几分，仿佛随时会被这浓重的阴影吞没。
慕娥抬头看了一眼，脚步未停。“我需要更快掌握它。”她说，“刚才那一战，我用了全部力气，才挡住五只低阶妖魔。若来的是更强的呢？若它们成群而来？我不想下次只能勉强活命。”
残魂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地浮着，目光投向前方雾气弥漫的密林深处。那里，树木排列得更加紧密，树干扭曲如老人佝偻的脊背，树皮上爬满深褐色的斑痕，像是干涸的血迹。
两人继续前行。
大约一炷香后，异样开始显现。最先察觉的是气味——一股淡淡的腥腐味钻入鼻腔，像是烂掉的果子混着湿泥，在呼吸间慢慢堆积。接着是声音。原本死寂的林中，传来细微的“滋滋”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腐蚀。
慕娥停下脚步，看向身旁一棵古树。它的根部已经开始变色，由底部向上蔓延出一圈灰黑色，树皮龟裂，露出下面溃烂般的木质。一片叶子无风自动，打着旋儿落下，触地瞬间便化作一小滩黑水，渗进土里。
“腐化。”残魂轻声道，“比我想的更快。”
慕娥皱眉。“你能感觉到源头吗？”
“不能。”残魂摇头，“这片森林太大，而我的灵体受限于阵图余韵，无法探查太远。但我知道……这不是自然衰败。是有东西在吞噬生机。”
慕娥沉默片刻，抬手按住右掌。血痕微微跳动，不再是金光闪烁，而是泛起一层极淡的波动，像是水面被风吹皱。她能感应到什么——不是具体的敌人，而是一种排斥感，仿佛整片土地都在拒绝她的存在。
但她没有退。
“那就让我试试。”她说着，右掌贴地，暖流顺着经络向下涌去。绿意自掌心渗出，沿着地面扩散，如同清泉流入干涸的沟渠。前方三尺内的泥土迅速恢复了些许色泽，几根草芽挣扎着钻出地面，嫩绿纤细。
可这新生只维持了不到十息。
腐化的速度远超想象。那些刚冒头的草尖迅速发黄、卷曲，继而焦黑，最终化为粉末。地面重新泛起灰绿，裂缝中渗出浑浊液体，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慕娥收回手，喘了口气。她额角已沁出细汗，体内暖流明显滞涩，像是逆流而上的鱼，每前进一步都需耗费巨大力气。
“你看到了。”残魂说，“这里的腐化之力，已经渗透进地脉。你引动的生机，不过是杯水车薪。”
“我知道。”慕娥抹了把额头，“可我不可能等到它自己消散。我要练，就得在这种地方练。”
她说完，再次蹲下，双手按地。这一次她不再追求范围，而是集中一点，将暖流压缩成针尖大小，刺入最严重的一处裂口。绿意深入地下，与腐气短兵相接。泥土微微震动，裂痕边缘竟有新土凝结，短暂封住了溃口。
残魂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学会了控制。”
“不是学会，是逼出来的。”慕娥咬牙道，“刚才那一下，耗了我近三成力气。”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地面猛地一颤，不是来自脚下，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周围的树木剧烈晃动，枝干发出“咯吱”声响，大片枯叶簌簌落下。紧接着，一道蛛网状的裂痕以他们为中心猛然炸开，横贯方圆十余丈！
腐液从裂缝中喷出，呈灰绿色，冒着细泡，落地即蚀穿泥土，形成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坑。空气中雾气骤浓，视线被压缩到不足五步。
“退！”残魂低喝，绿光一闪，护罩展开，将慕娥笼罩其中。可这护罩刚成型，便被一股无形力量冲击得剧烈摇晃，边缘开始出现裂纹。
慕娥踉跄后退，却被一根突起的树根绊倒，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她顾不上疼，立刻翻身坐起，右手再次按地，催动暖流试图稳住脚下土壤。
“续！”
绿光迸发，顺着她的掌心涌入大地。裂痕扩张的速度暂缓了一瞬，甚至有部分开始弥合。几缕新芽从缝隙中探出，虽转瞬枯萎，但至少证明她的力量还能干预环境。
但这只是开始。
地底传来低频震动，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苏醒。更多的树木从根部开始腐烂，整棵整棵地倾斜、倒伏。一颗三人合抱的老槐轰然砸下，激起漫天尘土与腐屑，距离慕娥仅差两步。
她来不及闪避，只能将暖流强行抽调至身前，凝聚成一道薄薄的绿幕。老树撞上屏障，发出沉闷撞击声，绿光剧烈闪烁，最终撑住未破，但慕娥胸口一闷，喉头泛起血腥味。
“不行……”她低声说，手指抠进泥土，“这样下去，我会被活埋在这里。”
残魂悬浮在她上方，周身绿光忽明忽暗，护罩已缩小至仅能覆盖两人站立之地。她的声音透着疲惫：“我无法帮你对抗整个区域的腐化。我的力量本就残缺，现在更是接近极限。”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慕娥抬头，眼神发红，“你说过要教我生命武技，可现在我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武技不是万能。”残魂看着她，“它能唤醒生机，却不能逆转已被彻底吞噬的土地。你现在做的，是在崩塌的堤坝上补洞。可洪水不止，补一个漏十个。”
“那我就补十个！”慕娥怒吼一声，双手猛拍地面，将体内最后积蓄的暖流尽数压出。
“生者续命，枯者复根！”
这一次，她不再局限于修复一处，而是以自身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式释放力量。绿光如涟漪般荡开，所过之处，泥土停止塌陷，断裂的树根冒出新芽，腐液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青苔。
刹那间，局势似乎被扭转。
可下一息，反扑降临。
地下传来一声闷响，如同巨兽咆哮。所有被净化的区域几乎在同一时间重新崩坏。新长出的芽苗瞬间枯死，青苔化为黑渣，地面裂痕扩大数倍，形成一个直径近两丈的塌陷坑，边缘不断剥落，向中心收缩。
慕娥双脚陷入泥中，身体随之下沉。她拼命挣扎，却感觉四肢被某种黏稠之力缠住，越是用力，陷得越深。
“抓住我！”残魂伸手，绿光延伸成丝带，缠住慕娥的手腕，试图将她拉出。
可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排斥力自地底爆发，直接撞上护罩。绿光护罩“啪”地碎裂，残魂身形剧震，整个人倒飞出去，绿光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慕娥彻底孤立无援。
她跪坐在泥水中，双腿已没入膝上，双手撑地，掌心血痕因过度使用而隐隐作痛，皮肤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渗出一点血珠。那丝绿意在血痕中明灭不定，像是风中残烛，随时会熄。
四周全是塌陷区，深不见底，冒着腐臭的白烟。毒雾封锁了所有退路，连抬头看天都变得困难。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但她不能倒。
她咬紧牙关，将残存的暖流集中在双掌，最后一次按入地面。
“给我……撑住！”
藤蔓破土而出，粗如手臂，表面泛着微弱绿光，迅速在她身周交织成环，形成一道临时屏障，暂时挡住了塌陷边缘的侵蚀。泥土仍在下陷，但她至少争取到了片刻喘息。
她仰头望向半空。
残魂的身影漂浮在那里，光芒微弱，形体近乎透明。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慕娥，眼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
“我还……能动。”慕娥嘶声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还……能撑。”
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血痕上的裂纹越来越多，每一次催动暖流，都像有刀子在割她的经络。她知道这是超负荷的代价，也知道一旦彻底崩溃，她将再无力反抗。
可她还是抬起手，再一次按向地面。
哪怕只能多撑一秒。
哪怕只能再多守住这一寸土地。
藤蔓在腐气中焦黑蜷缩，又倔强地再生。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冷汗混着血水滑落，滴进泥土，瞬间被吞噬。
但她眼中的光火未熄。
远处，最后一棵挺立的古树轰然倒下，砸入深坑，激起一阵腥风。
她跪坐着，双手撑地，背脊挺直，像一根不肯折断的竹竿。
绿意在她掌心微弱闪烁。
一次，两次。
第三次亮起时，几乎只剩下一粒萤火。
她抬起头，望着残魂的方向，嘴唇翕动。
“还不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