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甬道深处吹来，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慕娥站在幽蓝符文前，掌心血痕还在渗血，那滴落的血珠正缓缓融入地面刻痕中央。刚才那一瞬，符文由蓝转绿，旋转节奏也变了，像是回应了什么。
她没动。
灵兽伏在她脚边，前腿压着旧伤，呼吸沉而稳。残魂漂浮在左后方半尺处，光丝微颤，频率比之前快了一拍。新伙伴靠在岩壁上，右手撑着腰侧，额角有汗滑下，但他没出声。
“它认的是血。”慕娥低声说，“不是压力，也不是动作。”
她抬起手，指尖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但裂口还在。她用指甲轻轻划开，一滴新鲜的血珠滚出，顺着指腹滑到掌心。她将手掌贴向地面那三个最深的符号之一。
血刚触到刻痕，整圈符文猛地一震，绿色骤然变亮，随即又暗下去，恢复缓慢旋转。
“不对。”她说。
这次输入太快了。机关没接受。
她收回手，闭眼回想。刚才在陷阱通道里，铁刺、毒雾、气柱，都是按“三慢一快”的节奏启动的。残魂当时用光丝传递的波动也是这个节律——三短一长，三缓一急。
她睁开眼，看向残魂。
残魂的光丝轻轻晃动，幅度不大，但节奏分明：三下轻，一下重。
她点头。
这机关要的不只是血，还得配上对的节奏。
她重新跪坐下来，左手按地，右手食指蘸着掌心血，在第一个深凹符号上轻轻一点。停顿两息，再点第二下。又是两息，第三下。然后立刻加重力道，第四下用力按下。
指尖刚离刻痕，那符号突然泛起一层淡绿光晕，持续了约莫三息，随后熄灭。
成功了第一步。
她喘口气，绿意在经络里流转得更滞涩了，每一次调动都像在拉扯撕裂的筋肉。但她不能停。
第二个符号在右侧，距离不远，但中间隔着一道浅沟。她挪过去，膝盖蹭过粗糙的岩石，布料磨破了一角。她没管，再次蘸血，依样画出三慢一快的节奏。
这一次，光晕闪得更快，几乎连成一片。
第三个符号在正前方，位置最高，需要踮起脚才能碰到。她站起来，扶着墙稳住身体，右腿因长时间负重微微发抖。她抬手，蘸血，点下第一下。
停。
第二下。
停。
第三下。
然后猛地下压。
“嗡——”
整条甬道突然一震，墙壁上的符文全部亮起，不再是断续闪烁，而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从入口一路延伸向深处。幽蓝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绿光，如同春藤初生时的颜色。
禁制解除了。
“走。”慕娥说。
她没回头，直接迈步踏上甬道。每一步都踩在光带之上，脚底能感觉到轻微的温热。灵兽跟上，蹄子轻踏，避开那些仍有微弱波动的缝隙。新伙伴咬牙撑起身子，一步一拐地跟在最后。残魂漂浮在队伍上方，光丝稳定地亮着，像引路的灯。
甬道不长，但极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岩壁上刻满了细密的纹路，有些像星轨，有些像根脉，交错纵横。越往里走，空气越暖，那种腐叶泡水的腥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雨后林间的草木气息。
七步之后，慕娥停下。
残魂的光丝忽然垂落，指向地面一块略高于周围的石板。她蹲下查看，发现石板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里面嵌着一根透明丝线，连接着前后两个节点。
“还有余力。”她说。
她让新伙伴退后，自己绕到旁边，用碎石轻轻敲击左侧墙面。声音清脆，没有空腔回响。她又试着用指尖拨动那根丝线，不动。太紧，不敢硬碰。
她抬头看灵兽。
灵兽低头，鼻尖贴近地面，轻轻嗅了嗅，然后退开两步，蹄子在地上点了三点，再指向前方。
意思是：绕过去，别碰。
她照做。贴着左墙走，脚尖探着前行。每一步都极慢，直到完全越过那块石板区域。灵兽和新伙伴依次通过，残魂则飘在空中，避开了所有可能触发震动的高度。
终于，他们走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石室出现在面前，不大，四壁平整，地面铺着青灰色石砖，中央是一座低矮的石台。台上放着一个盒子。
木盒。
表面已经有些朽烂，边角磨损严重，但整体完好。最显眼的是盒身上缠绕的绿色纹路，细细一圈，像是用某种植物汁液绘制的，颜色未褪，反而在绿光映照下微微发亮。
那纹路……和残魂身上的光丝很像。
慕娥走近石台，没急着碰盒子。她先蹲下检查地面。石砖排列整齐，无松动，无裂缝。她伸手按了按台面，结实，没有机关联动的迹象。
她回头看残魂。
残魂缓缓飘近盒子，光丝绕着木盒转了一圈，然后停在正上方，轻轻下压，像是在示意：安全。
她点头，抬起右手，掌心血痕还裂着口，血未干。她将手掌覆在盒盖上，让血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绿色纹路上。
血珠接触纹路的瞬间，整条线条亮了一下，像是被点燃的引线，迅速沿着路径蔓延开来。几息之后，光芒走完一圈，盒盖发出一声轻响，“咔”地弹开一道缝。
她屏住呼吸，用拇指推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枚叶片。
青玉质地，通体剔透，形状如柳叶，长约三寸，宽不过两指。表面有细微的脉络，像是活物的血管，在绿光下隐隐流动。一股温和的生命气息从中散发出来，不强烈，却极为纯粹。
慕娥伸手拿起叶片。
指尖刚触到，掌心血痕的疼痛就减轻了。不是错觉，是实实在在的缓解。她能感觉到绿意在经络中重新开始流动，虽然缓慢，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滞涩如淤泥。
她把叶片举到眼前。
它安静地躺在她掌心，泛着柔和的光，像是睡着了。
灵兽凑近，鼻尖轻轻碰了碰叶片边缘，然后退开，耳朵往后一抿，表示无害。新伙伴也走上前，盯着看了许久，终于开口：“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吗？”
声音不大，带着一丝迟疑。
慕娥没回答。
她看向残魂。
残魂的光丝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亮度明显增强，从原本的微弱荧光变成了清晰可见的绿芒。它缓缓靠近叶片，光丝轻轻缠绕上去，像是在触碰久别的故人。几息之后，它的光芒稳定下来，频率变得平缓，像是在回应某种确认。
这是共鸣。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青玉叶片，掌心血痕仍在渗血，但那种撕裂般的痛感已经退去大半。她知道，这东西不属于本源印记本身——至少不是完整的印记。但它和绿意女仙的力量同源，是碎片，是遗物，是某段被封存的记忆。
她把它收进怀里，外衣盖好。
“不管是不是印记，”她说，“它都属于我们这条路。”
新伙伴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靠在石台边休息。他的脸色还是白的，旧伤牵扯着行动，但他眼神亮着。灵兽卧在她脚边，头枕着前腿，耳朵时不时抖一下，监听周围动静。残魂漂浮在原位，光丝稳定，亮度维持在较高水平，显然因靠近叶片而得到了某种滋养。
石室安静下来。
只有绿光在墙壁上缓缓流动，像是呼吸。
慕娥靠着石台坐下，背抵着冰冷的岩壁。她没脱力，也没放松。她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这盒子出现得太顺，机关破解得太清，连空气都干净得不像常年封闭的空间。
但她也不怕。
她摸了摸怀里的叶片，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像是揣着一小团春天。
她闭眼调息，掌心血痕仍在缓慢愈合，绿意循环渐稳。她不需要完全恢复，只要还能走就行。
外面还不知道有什么等着。
里面也可能不止这一间石室。
她睁开眼，看向甬道入口的方向。那里依旧亮着绿光，通道畅通。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碎屑，对灵兽打了个手势。
准备继续前进。
灵兽立刻起身，前腿虽有不适，但姿态已准备好。新伙伴扶墙站起来，点点头。残魂缓缓上升，回到她左后方半尺的位置，光丝微闪，保持警戒。
她最后看了一眼石台。
木盒敞开着，空了。
那枚青玉叶片现在贴着她胸口放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转身，走向石室另一侧的出口。
那里有一道低矮的门洞，通向更深的黑暗。
她抬脚跨过门槛。
脚刚落地，地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像是远处有东西在移动。
她停下。
灵兽立刻伏低身体，耳朵转向震动来源。残魂光丝急晃两下，提醒危险未除。新伙伴屏住呼吸，手扶着墙，随时准备后撤。
她没动，只将手按在墙上。
绿意顺着指尖渗入岩体，极微量，小心翼翼地探查地下结构。几息之后，她察觉到一股微弱的能量波动，来自左前方约三十步处，规律起伏，像是某种装置仍在运行。
不是活物。
是机关。
她收回手，对灵兽做了个“待命”的手势，然后从怀里取出青玉叶片，托在掌心。
叶片安静地躺着，没有反应。
她试着将一丝绿意注入其中。
叶片表面的脉络微微一亮，随即又暗下去。没有更强的反馈。
她皱眉。
这不是钥匙，也不是控制器。它更像是……信标。
她忽然明白过来。
这东西不是用来开启什么的，而是用来唤醒的。
她握紧叶片，重新收好。
“走。”她说。
她带头朝左前方移动，步伐缓慢，每一步都试探着地面。灵兽紧跟其后，新伙伴咬牙跟上，残魂漂浮在空中，光丝不断扫视四周。
十步之后，墙上出现了一排小孔。
她立刻抬手示意停止。
那些孔排列有序，间隔一致，高度齐胸。她蹲下查看其中一个，发现内壁光滑，有金属反光。
是箭槽。
她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青玉叶片在她怀里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
她立刻掏出叶片。
它正泛着极淡的绿光，脉络中似有流动，频率与之前感知到的能量波动完全一致。
她在共振。
她抬头看残魂。
残魂光丝急晃，幅度加大，方向指向小孔上方的一块凸起岩石。
她明白了。
那是控制节点。
她将叶片举高，对准那块岩石。
绿光一闪。
整排小孔“咔”地缩回内部，金属机关收拢，严丝合缝。
危机解除。
她收回叶片，心跳仍有些快。
这东西不仅能修复伤势，还能干扰机关系统。它和这里的防御机制存在某种联系，甚至可能是原始设计的一部分。
她没多想，继续往前。
十五步后，地面出现一道裂缝。
她刚要绕行，叶片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裂缝深处，隐约有红光闪动。
陷阱。
她将叶片靠近裂缝边缘。
绿光落下，红光立刻熄灭，裂缝恢复平静。
她跨过去。
二十步后，一面墙挡住去路。
墙上刻着新的符文，颜色暗沉，像是被封印过。她伸手触摸，指尖刚碰到，符文突然亮起，红色蔓延开来。
她立刻后退。
叶片在怀中剧烈震动。
她拿出叶片，对准符文。
绿光覆盖上去的瞬间，红色符文逐一熄灭，墙体发出“隆隆”声，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的通道。
她站在原地，看着打开的门。
通道笔直，尽头模糊不清。
她知道，这条路还没完。
但她也知道，有了这枚叶片，他们能走得更远。
她把叶片收好，深吸一口气。
“走。”她说。
她迈出第一步，脚踩在新开的通道上。
地面平稳，没有震动。
灵兽跟上，新伙伴拄着一根断枝当拐杖，一步步挪动。残魂漂浮在队伍上方，光丝稳定发亮。
他们走进通道。
身后，石门缓缓闭合，将之前的石室彻底封死。
通道内光线昏暗，只有青玉叶片偶尔泛起的微光映照前路。
慕娥走在最前面，手贴着胸口，能感觉到那片叶子的温度。
它还在跳。
像一颗活着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