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废墟间穿行，卷起焦土与碎石。慕娥的手指离那暗红晶体只剩一尺。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身体早已超负荷运转。左肩的腐化已蔓延至半边胸膛，皮肤灰败如枯叶，触之冰冷。右臂瘫痪垂地，筋络断裂处传来阵阵撕裂般的钝痛。左膝伤口崩裂，血刚渗出就被空中游走的黑雾吞噬，连痕迹都不曾留下。
但她还在动。
她将全身残存的力量压进左腿，脚掌死死抠住焦土，借着最后一点推进力向前扑出。风从耳边刮过，带着腐臭与灼热。她看见核心表面紫黑脉络缓缓流动，每一次搏动都让周围空气震颤一次。三息虚弱期——这是她等了太久的机会。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及晶体的瞬间，地面猛然一震。
那些原本沉寂的符文状裂纹骤然亮起，幽光如蛛网般迅速扩散，自她脚下向四面八方延展。一股刺骨寒意顺着小腿爬升，像是有无数细针扎进骨髓。她瞳孔一缩，意识到不对。
太安静了。
boSS本该处于能量回流状态，核心应是黯淡收缩的。可此刻，那菱形晶体非但没有衰弱，反而在她靠近的一刹，骤然爆发出刺目黑光。
她想收势，已经来不及。
boSS头颅猛地一百八十度扭转，双目睁开，漆黑眼眶中浮起两团猩红火焰。它没看前方，而是直直锁定了她藏身的方向——不，是她奔袭的路径。它早知道她在那儿。
原来根本没有三息窗口。
所谓的规律，不过是诱饵。
慕娥心头一沉，手指仍向前伸，哪怕只差一寸，她也不愿放弃。可就在这时，boSS胸口的核心猛然膨胀，黑雾不再流向双臂，而是全部压缩于体内，形成一个不断收缩的漩涡。下一瞬，轰——！
一道环形腐化能量波自核心喷发，呈扇面横扫而出。空气被撕裂，焦土翻飞，碎石在半空中直接汽化。冲击波撞上她身躯的刹那，她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像干柴被硬生生折断。整个人如断线风筝倒飞出去，背部重重砸进一道三丈深的裂隙之中。
尘土飞扬。
她躺在焦土里，口鼻溢血，视线模糊。头顶上方的天空被黑雾遮蔽，只能看见一条扭曲的缝隙。她试着动手指，左掌还能微微蜷曲，但右臂毫无知觉，像是不属于她。呼吸变得艰难，每一次吸气都牵动内脏，喉咙里泛着铁锈味。
她没死。
但她知道，计划失败了。
远处，一声巨响传来。
新伙伴藏身的岩堆轰然倒塌。他原本正沿着废墟带迂回奔跑，吸引boSS注意。可那道能量波余威未消，冲击力顺着地面传递，直接震塌了他头顶的断碑。巨石落下，压住他下半身，右腿当场断裂，骨头刺穿皮肉，鲜血汩汩涌出。
他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滚落，试图用手撑起身子，却发现左手也被碎石卡住。他抬头望向慕娥坠落的方向，只见那道裂隙已被黑雾笼罩，里面毫无动静。
“……失败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黑雾正顺着伤口钻入血肉，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龟裂，像是被烈火炙烤过的树皮。他知道，腐化已经开始吞噬他的生命。他想挣扎，可身体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模糊。
祭坛中央，boSS缓缓收回目光。核心恢复稳定跳动，红光规律闪烁，周围黑雾重新凝聚成屏障，缓缓旋转。它悬浮于半空，双臂自然垂落，仿佛刚才那一击只是随手为之。领域再度稳固，空气中压迫感更甚，连风都停滞了。
慕娥躺在裂隙底部，仰面朝天。她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在缓慢流失，每一息都比前一息更微弱。她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指尖沾满血泥，轻轻贴在胸口。那里有一小块碳化苔藓的根茎，还贴在衣襟内侧，尚未脱落。
她闭了闭眼。
绿意女仙残魂的声音曾在她脑海中响起：“生命之力不在强弱，在延续。”
可现在，没人能延续什么了。
她睁开眼，望着上方那片被黑雾封锁的天空。她想起自己是如何从九域浮空大陆一路走到这里，如何一次次在绝境中站起，如何用尽一切办法守护同伴、寻找破局之机。她以为这一次，真的要成了。
可就在她触碰到希望的瞬间，一切又被打回原形。
她没哭，也没喊。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疼痛和疲惫侵蚀意识。她知道，只要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会冲上去。但现在，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裂隙边缘，一块碎石松动，滚落下来，砸在她身旁。
她没动。
新伙伴靠在倒塌的岩堆旁，右手死死抓着断刀残柄，指节发白。他的右腿完全不能动，左臂也开始麻木。黑雾已经爬上肩膀，正往脖颈蔓延。他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他抬头，最后一次望向核心区。
boSS静静悬浮，核心红光稳定，黑雾环绕。它没有追击，也没有再次出手。它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他知道，他们输了。
他松开手，断刀残柄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闭上眼，头靠在碎石上，不再动了。
风停了。
整个战场陷入死寂。
黑雾浓度陡增，能见度不足三尺。地脉中的生机彻底断绝，连最后一丝绿意都被吞噬。焦土干裂，裂缝中渗出黑色黏液，像是大地在流血。
慕娥的左手慢慢滑落，从胸口垂下，指尖擦过地面，留下一道血痕。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很慢，但还在跳。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如果她死了，这片土地就真的完了。
她咬了咬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左手重新抬了起来。她摸向衣襟，把那块碳化苔藓的根茎取了出来。它干枯、脆弱，像是轻轻一捏就会碎掉。
可她记得，就是这么一小块东西，在最绝望的时候，曾让她感知到地底深处那丝微弱的生机。
她把它贴在额头上。
冰凉。
她闭上眼，试图沉入大地，寻找那缕脉动。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地脉死了，连最后一点共鸣都消失了。
她睁开眼。
天还是黑的。
她放下手，苔藓根茎从指间滑落，掉进泥土里，被黑雾缓缓吞没。
她望着头顶那条狭窄的缝隙，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村子里的日子。那时候她常躺在田埂上看云，看它们怎么从一朵变成另一朵，怎么被风吹散，又怎么聚拢。她娘总说：“云不会一直飘，总会落下来的。”
可现在，连云都没有了。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血和灰。
她没再动。
远处，新伙伴的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
他睁开了眼。
瞳孔涣散，眼神空洞。他看着自己的左臂，腐化已蔓延至肩头，皮肤龟裂，露出底下灰白的肌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黑血。
他转过头，望向慕娥的方向。
裂隙中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声响，像是叹息，又像是呼唤。
然后，他的头慢慢歪向一边，靠在碎石上，不动了。
祭坛中央，boSS缓缓转动身体，面向裂隙方向。它的核心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目标是否彻底消灭。片刻后，它收回视线，双臂合拢于胸前，黑雾重新布防，领域进入全面封锁状态。
战斗结束。
入侵者被击溃。
计划失败。
慕娥躺在裂隙底部，呼吸微弱。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体温在下降。她的手指已经泛灰，指尖开始失去知觉。她知道，腐化正在吞噬她。
可她还没死。
她还在这。
她把脸转向一侧，脸颊贴在冰冷的焦土上。她看见自己左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绿色——那是之前连接地脉时留下的痕迹，极淡，几乎看不见。可它还在。
她盯着那点绿，一动不动。
风又起了。
很轻，几乎察觉不到。
但它确实吹动了一片焦叶，从裂隙边缘滑落，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没躲。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停住。
裂隙外，黑雾翻滚。
祭坛上，核心稳定跳动。
新伙伴靠在废墟中，双眼紧闭，脸上沾满灰尘与血迹。
慕娥躺在黑暗里，一息尚存。
她的左手掌心朝上，贴在地面。
指尖下，一粒极小的绿芽，正从焦土裂缝中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