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娥抬起脚，掌心的灰金光芒一颤，像是风中残火。她没停，把脚落下。左腿承住身体，右腿拖着地往前蹭了一寸。岩面倾斜向下，粗糙的石刺刮过靴底，发出沙的一声。她喉咙里还压着血气，没散干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破风箱。
通道深处没有光，可空气里飘着一点焦味和陈尘混在一起的气息，像是万年未动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她知道前面还有东西等着，但她不能等。屏障破了，路就该通。她不信命定的尽头会卡在这一截黑道上。
她又迈一步。这次右腿抬得高了些，落地时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左手立刻拍向岩壁，五指张开按实，撑住了。指尖下石面微凉，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气。她贴着手臂感受那冷意，像是借它稳住心跳。肩上的伤结了痂，可每走一步都会撕开一道细口，血慢慢渗出来，顺着布条往下滴，在地上留下断续的暗点。
身后的残魂浮着，光晕比刚才更淡，几乎看不清轮廓。她没说话，也没靠近，只是跟着。像一段不肯熄灭的影子，也像一根快烧到头的灯芯。
慕娥没回头。她知道她在。只要那点微光还在身后三尺，就没到绝境。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慢，但不停。一步，两步，三步……数到十七的时候，手背下的岩壁突然抖了一下。不是震动，是某种滑动，像是石头下面有东西在爬。她手指一紧，还没来得及反应，整条通道猛地一斜。
不是塌陷，也不是崩裂。是空间本身在扭。
她脚下一空，差点跪倒。右手本能去扶，却摸了个空——右边的墙不见了。她抬头，眼前景象变了。原本笔直向前的通道，此刻分出三条岔路，每一条都长得一样，岩壁纹理、地面坡度、连滴血的位置都一模一样。她低头看自己刚踩下的脚印，发现只有一串，可那串脚印同时出现在三条路上。
她咬牙，闭眼再睁。还是那样。
她伸手探向最近的一条通道，指尖刚触到岩面，那墙面就像水波一样荡开一圈涟漪。她的手穿了进去，却没有碰到任何实物。她迅速收回手，掌心发麻，像是被冰针扎过。
这不是幻觉。这是乱流升级了。
上一次乱流是在九域回廊，那时只是气流撕扯，偶尔让人耳鸣目眩。这一次不一样。它开始改地形，造假路，连脚印都能复制。它不只是想拦她，是想让她彻底迷失。
她靠墙站着，喘气。左肩的血又多了些，顺着胳膊流到手肘。她用牙齿咬住袖口，撕下一块布，重新缠了一遍。动作很慢，因为她不敢低头太久。怕一抬头，连头顶的岩顶都不见了。
她试着呼唤残魂：“你在吗？”
身后那点微光闪了两下，像风吹烛火。一个声音断断续续飘来：“……坚持……方向……别信眼见……”
话没说完，光就弱了下去，再没动静。
慕娥抿嘴。她听懂了。别信眼睛看到的。可不靠眼睛，靠什么？
她把手贴回岩壁，闭上眼。指尖下石面冰冷，但有一点细微的脉动，像是地下有根血管在跳。她顺着那脉动往下滑手，一寸一寸地试。走到一半，脉动断了。她换另一条路，再试。还是断。第三条路，脉动持续得久一点，直到她手移到胸口高度才消失。
她睁开眼，选了第三条。
刚迈出第一步，地面就开始晃。不是左右摇，是前后错位。她脚踩下去的地方，下一瞬变成了半尺外。她踉跄了一下，左腿硬撑着没倒。再抬脚时，她改用右脚尖先试探，轻轻点地，确认落点再把重心移过去。
这不像走路，像在刀尖上挪。
她走了一段，发现岩壁上的纹路变了。不再是天然裂痕，而是刻痕，一道一道横着划，深浅不一。她停下，伸手去摸。指尖刚碰上去，那些刻痕突然亮起微光，一闪即逝。她心里一紧——这是符文的痕迹，和第六百零八章里那块石板上的符文同源。
可它们不该在这里出现。
她后退半步，手离开岩壁。光没再亮。她盯着那片石面，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符文不是随机刻的，它们组成了一种指向性标记，箭头朝下。和当初时光女巫残魂解读出的“始源之路”标记一致。
她低头看脚下。地面也有类似的刻痕，被血迹盖住了一部分。她用鞋尖蹭开血污，果然看见一道弯曲的闭环符号，正对着她前进的方向。
她松了口气。至少还有东西能信。
她继续走。这次她不再看路的形状，只用手摸岩壁上的刻痕，用脚试地面的符文。每走十步就停下来检查一次方向。她的速度越来越慢，有时一站就是半盏茶的时间，只为确认前方是不是真的有路。
可乱流没打算让她这么轻易过去。
走到一处拐角时，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人在走。她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通道，三条岔路并列延伸进黑暗。她再看地面，自己的脚印还在，可多了一串陌生的，从她背后延伸出去，走向另一条路。
她盯着那串脚印，心跳加快。那脚印的大小、深浅，和她的一模一样。
她蹲下，用手指蹭了蹭其中一个脚印边缘。泥土湿润，像是刚踩上去的。她抬头看三条路，发现每一条路上都有那串陌生脚印，全都从她站立的位置分出去，像一张蛛网。
她闭眼，用力摇头。这不是真的。乱流在骗她，用她的样子造出另一个她，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
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散开。疼让她清醒。她站起来，不再看地上的脚印，也不再听背后的声音。她把手贴回岩壁，顺着符文的脉动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肩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硬壳，每次抬手都扯得生疼。右腿几乎全靠左腿带，膝盖打颤，但她没停。她知道一旦坐下，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
她摸到一块凸起的石头，手指顺着边缘滑过去，突然一顿。那里有个小凹槽，形状像月牙。她记得这个标记。在第六百零八章的石室里，时光女巫残魂说过，这是“始源之路”的节点标识，表示前方五十步内有转折点。
她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可没走几步，空气突然变重。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膜压下来，裹住她的头、脖子、肩膀。她呼吸一滞，胸口发闷，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停下，抬手挥了一下，什么都没打到。可那压迫感越来越强。她弯腰咳嗽，咳出一口带血的痰。视线开始模糊，眼角发黑。她知道这是乱流的精神干扰，不是真有东西压她，是感知被扭曲了。
她立刻调动体内那股灰金色的气流。它还在，虽然微弱，但能感应到。她把它引到识海周围，像围了一圈墙。气流运转时发出细微的嘶响，像是风穿过枯骨。那声音一响，压迫感就弱了几分。
她喘着气，继续往前挪。
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拔不出来。她的手贴着岩壁，指尖已经被石刺磨破，渗出血来。可她不敢松。那是她唯一的参照。
她走到一处狭窄段，两边岩壁几乎贴在一起。她侧身挤过去，左肩蹭到石头，伤口又裂了。血顺着胳膊流到手腕，滴在地上。她低头看，发现血滴落的地方，地面符文微微亮了一下。
她愣住。
血能激活符文？
她立刻用手指蘸了点血，在岩壁上画了一道短线。那线条立刻泛起微光，持续了两三息才灭。她再画一个闭环符号，光亮得更久。
她明白了。这些符文需要活物之血才能完全显现。之前的探索者可能不知道这一点，所以永远走不出去。
她撕下最后一块干净布条，蘸血在岩壁上画出箭头，指向她认定的正确方向。光亮起时，她看见其他两条岔路的岩面开始扭曲，像热浪中的景物，逐渐模糊、消失。只剩下一条路清晰可见。
她笑了下，嘴角扯动，牵得脸都疼。
她继续走。这次她每隔一段就在岩壁上留下血记号。符文亮起时，乱流的干扰就会短暂减弱。她能感觉到，那股试图扭曲她感知的力量在退让。
可她的血也越来越少。左肩的伤口已经麻木，布条吸饱了血，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她右腿几乎抬不起来，只能拖着走。每一次移动，骨头都在响。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走到一处开阔段，地面突然下沉，变成一片浮石区域。每一块石头都悬在半空，间隔半丈，下面是无底的黑。她站在边缘，看着那些漂浮的岩块，知道必须跳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凝聚最后一点力气。灰金色气流在经脉中缓缓流动，护住心脉。她看准第一块石头，跳。
落地时右脚打滑，整个人向前扑。她用手撑住，指甲抠进石缝，才没掉下去。她趴了一会儿，喘气。再抬头时，发现第二块石头的位置变了。它往左移了两尺，和其他石头的连线完全错开。
她咬牙。乱流连浮石的位置都在调。
她等了片刻，看石头移动的规律。发现它们每十息会集体偏移一次，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推着转。她算准时间，在第七息时跳向第二块石头。落地稳住，立刻扑向第三块。
第四块，第五块……
跳到第七块时，她体力耗尽。起跳慢了半拍，手刚抓住第八块石头的边，整个人就往下坠。她拼命往上拽，左臂青筋暴起，才把自己拉上来。她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像条离水的鱼。
她知道不能再这样跳了。她的身体撑不住下一次失误。
她闭眼，调动灰金色气流。它在丹田深处盘旋，不稳定，像一头没驯服的兽。她试着把它引到脚底，想借它的力量减轻体重，或者加速跳跃。可气流一动，经脉就传来剧痛，像是被烧红的铁丝刮过。
她忍着痛，一点点引导。终于，一丝灰金光芒从她脚底渗出，贴着石头表面蔓延。她感觉身体轻了一点。
她站起来，看准第九块石头，跳。
这一次，她飞得比预想远。落地时膝盖一软，跪在石头上。但她成功了。她低头看脚底，那层灰金光芒还在，虽然微弱，但确实托了她一把。
她有了办法。
接下来的跳跃，她都用灰金气流辅助。每次用完，都立刻收回，不让它在体外停留太久。她发现这股力量不仅能护识海，还能短暂改变自身状态，像是给身体加了一层外力支撑。
她一块一块跳过去，二十，三十，四十……最后一块石头在远处闪烁微光。她看准时机，跳。
落地时，脚底光芒突然中断。她重心不稳，整个人摔在石头上，滚了两圈才停下。她趴着，喘气。灰金气流耗得太狠，现在在经脉里乱窜，撞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勉强爬起来，看向出口。通道继续向下，岩面更黑，空气更冷。她知道还没结束。
她走下浮石区，重新踏上实地。左手扶墙，右腿拖行。她的血快流干了，布条下的伤口已经开始发白。她的视线有点模糊，但还在动。
她必须动。
她走了一段，发现岩壁上的符文越来越少。到最后，一条都没有了。她停下来，摸着光滑的石面，心里发沉。没有符文，她怎么确定方向？
她试着用血画，可指尖挤不出多少血。她咬破嘴唇，用唾液混着血在墙上划了一道。光闪了一下，立刻灭了。
不够。
她抬头看通道深处。黑暗浓得化不开。她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但她知道，只要她还站着，就不能停。
她抬起左脚，落下。再抬右脚，拖着地，往前蹭。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的手贴着岩壁，指尖破皮，渗出血珠。每一滴血落下，都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暗点。
通道深处，风开始吹。带着腐朽的气息，卷着碎石和灰尘，打在她脸上。她眯眼，继续往前。
身后的残魂，光晕几近透明，漂浮在半空，一动不动。
慕娥没回头。
她只知道，她的脚还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