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娥的睫毛颤了一下，额角那滴汗混着血坠落，在冰面上碎开。她没去擦，也没动。右手还按在冰面，左手掌心朝上搁在膝头，指节僵硬得像冻住的铁条。残魂贴在她肩头，银光微闪，频率慢得如同呼吸将停。
风刮过岩壁，发出低而长的哨音。远处有黑影一闪，撞进裂隙里没了声息。又一道影子从冰柱后窜出，四肢着地，跑得歪斜踉跄，像是骨头断了也顾不上。它们不再成群结队，也不再嘶吼呼应，只是逃，慌不择路地逃。
慕娥眼角扫到这些动静，眼皮垂了垂，闭上。她不是不想追，是动不了。经脉干涸，灵力枯竭，连抬手都像在搬山。她知道那些残余妖魔见首领重创，已无战意，各自奔命。但她更清楚，现在追上去，不过是白费力气。她撑到现在，靠的是意志压着身体，一旦松劲，就会彻底倒下。
残魂轻轻震了一下，震动极轻，却传到了她的骨缝里。她在说：不用管它们。
慕娥睁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嗯”。她把左手慢慢收回来，五指蜷起，再张开，试着活动手指。指尖还在抖，掌心灵纹渗出的血已经凝成灰斑，裂痕边缘微微发烫，像是被什么牵引着。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抬头往前望。
前方雾中，一道金光穿破残夜，落在孤峰石台上。那光不刺眼，也不张扬，却稳稳地亮着，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这一刻。她认得那光芒——本源印记就在那里。那是她们一路拼杀的目标，是幻梦女仙残魂未解的心结，也是她必须夺回的东西。
她没说话，只是把右臂缓缓抬起，撑住地面，肩膀用力，一点一点将身子往上推。膝盖下的碎冰咯吱作响，腿骨像是要裂开。她咬牙，脊背绷紧，终于从跪姿转为坐姿。这一动牵动全身旧伤，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喉头一甜，但她咽了回去。
残魂绕到她身前，银丝般的光带轻轻搭上她的左臂。那不是支撑，是引导。慕娥明白它的意思：你能走，我陪你走。
她点头，用右手在身边摸了一圈，找到一根断裂的冰锥。她把它握紧，当作拐杖，拄在地上。然后深吸一口气，左腿屈起，右腿伸直，借着冰锥和残魂的助力，一点点站了起来。
站稳那一刻，她晃了两下，差点栽倒。残魂立刻贴近，银光微涨，护住她周身。她伸手扶住旁边一块倾斜的岩壁，指甲抠进冰层，稳住身形。风吹过来，衣袍猎猎作响，她站在原地，像是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却又倔强地挺立着。
她看向远方石台。距离不算远，但在她眼里，像隔着千山万水。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脚，但她必须走过去。
她迈出第一步。左脚落地，踏实。第二步，右脚拖行，踩碎一片薄冰。第三步，冰锥点地，借力前行。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伴随着体内撕扯般的痛感。残魂始终绕在她身边，银光扫过前路，驱散那些尚未散尽的黑雾。那些雾触到银光便嗤嗤作响，化作焦烟消散。但每一次净化，残魂的光芒就暗一分。
走到一半时，地面开始出现裂缝。有些地方塌陷下去，露出漆黑的深渊；有些地方结着暗红色的冰，踩上去滑腻难行。慕娥不敢大步，只能试探着落脚。有一次左脚踩空，整个人向前扑去，全靠冰锥猛地插进岩缝才没跌进裂口。她趴在那里喘息，额头抵着冰冷的岩面，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残魂绕到她面前，轻轻拂过她眉心。那一瞬，她感到一丝温润的气息渗入脑海，短暂压下了眩晕。她闭了闭眼，撑着冰锥重新站起，继续往前。
越靠近石台，空气中的妖气就越稀薄。那些曾弥漫全场的黑腥味渐渐被清冷的夜风冲淡。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经脉虽然依旧干涸，但已有微弱的灵息在缓缓回流——那是本源印记的召唤，是力量的源头正在回应她的接近。
她抬头看去，金光比刚才更清晰了。石台高出冰原约三丈，由一条狭窄的斜坡连接。坡面覆着寒霜，泛着幽蓝的光泽，像是铺了一层琉璃。她知道，那是最后的一段路。
她加快脚步。不是因为体力恢复，而是因为不能再停。她怕自己一旦停下，就再也迈不开腿。她咬紧牙关，拄着冰锥，踏上斜坡的第一级台阶。
台阶很陡，每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起伏剧烈，眼前时不时发黑。有一次她差点跪下去，全靠左手死死抓住坡边突出的岩石才没摔倒。残魂贴在她背后，银光几乎只剩一线，但它仍在震动，频率稳定，像是在告诉她：别停，快到了。
她抬头看，石台近在眼前。金光从台心洒出，照在她脸上，暖而不烫。她能看到印记的轮廓——那是一枚古老的符文，浮在半空，缓缓旋转，周围萦绕着淡淡的光晕。它没有攻击，也没有防御，只是静静地存在，等待被取回。
她嘴角动了动，想笑，却笑不出来。她只觉得累，累得骨头都在呻吟。但她知道，不能倒在这里。她已经走到这一步，哪怕爬，也要爬上去。
她继续往上走。脚步越来越沉，冰锥几乎成了她全身的支撑。她的手心全是汗，滑得握不住，只能一遍遍重新抓紧。残魂的银光越来越弱，到最后只剩下贴在她肩头的一缕微芒，像是风一吹就会熄灭。
终于，她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她的脚踩上石台边缘，整个人晃了晃，差点向前栽倒。她用手撑住地面，单膝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冰砖上，发出闷响。她没管疼，只是抬起头，看向台心。
本源印记就在三步之外。金光映在她脸上，映进她眼里。她看着它，像是看着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她知道，只要再走三步，就能触碰到它。但她也知道，这三步，可能比之前的十里路更难。
她把手里的冰锥扔了。它当啷一声滚下斜坡，消失在黑暗中。她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可双腿发软，根本使不上力。她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最后，她索性放弃站立，改用双手撑地，一点一点向前挪。
她的手掌磨破了，血沾在冰面上，留下一道道红痕。她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感。但她没有停下。她爬过第一块冰砖，第二块，第三块……
残魂轻轻震了一下，那震动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它在她耳边，像是在低语：快到了。
她抬头，离印记只剩一步。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却坚定地向前探去。
金光忽然明亮了一瞬，像是在回应她的靠近。她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冰台上。她看到残魂的最后一丝银光，轻轻拂过她的手腕，然后缓缓消散。
她没回头。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拿到它。
她往前一扑，手掌终于按在了那枚符文之上。
掌心灵纹猛地一跳，像是被唤醒的血脉在共鸣。一股暖流从印记中涌出，顺着她的手臂流入体内。她感到干涸的经脉开始复苏，断裂的灵息重新连接。她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但她没有起身。她跪在那里，手仍按在印记上，像是在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
风停了。冰原寂静无声。远处残余妖魔的嘶吼早已听不见。整个战场，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枚发光的印记。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符文上的手。血迹混着冰渣，掌心灵纹的裂痕正在缓缓愈合。她知道，这场战斗赢了。
她没笑，也没哭。她只是静静跪着，像一尊历经风雪的雕像。
残魂最后的震动停了。银光彻底熄灭。
她睁开眼，看向远方天际。
东方微亮，晨曦初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