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是這片天地唯一的聲響。
它像無形的巨獸,貼著嶙峋的荒原咆哮,卷起砂石,不知疲倦地沖刷著這具龐大的、不知名巨獸的骸骨。
三日,三夜。
骨巢深處,鴉鴉吐出的那一小簇太陽真火,是黑暗中唯一的島嶼。
火光搖曳,將三道了無聲息的身影投在蒼白的骨壁上,像三座沉寂的孤墳。
“……嗯……”
一聲細若蚊蚋的呻吟,混雜在風聲的間隙里,卻像一柄重錘,悍然敲碎了此地的死寂。
秦玉眼簾掀開!
他猛地轉向身側。
皮墊上,楚雲飛那長如蝶翼的睫毛,正無法抑制地顫抖,像秋風中最後掙扎的蝶。
下一瞬,那雙眼,驀然睜開!
瞳孔中,倒映著跳動的橘色火焰,迷茫只持續了剎那,便被一種淬入骨髓的警惕與冰冷所取代。
“老大,你看飛飛醒了!”
一道帶著哭腔的清脆童音,在這空間響起,又驚又喜。
“唰!”
楚雲飛的身軀猛然繃緊,如同一張拉滿的弓,瞬間坐起。
他的視線,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飛快地掃過這片完全陌生的空間。
巨大的、森白的、散發著遠古蠻荒氣息的骸骨,構成了這處詭異的庇護所,風聲從骨骼的縫隙中灌入,發出鬼哭般的尖嘯。
視線,最終定格。
眼前,秦玉正靜靜地看著他,臉上刻滿了三日未眠的疲憊,眼神卻依舊沉穩。
楚雲飛那緊繃到極致的身體,才泄出第一縷放松的力道。
他微微頷首,目光下移,落在了那個正用一雙黑豆小眼,噙著淚水,緊張兮兮望著他的白白身上。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略顯僵硬的微笑。
“三嫂!你醒了!”
一道同樣虛弱,卻充滿了劫後余生狂喜的聲音,從另一側響起。
就在這同一時間,林子豪,也醒了。
他掙扎著撐起半邊身子,茫然地打量著這如同巨獸腹腔般的牢籠,眼中先是困惑,隨即,一段段破碎的、充滿了毀滅氣息的畫面,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開!
時空風暴!
無盡的撕裂!
還有……那一道擋在他們身前的、璀璨的金色龍影!
“小烈!”
這兩個字,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從撕裂的喉嚨中擠出,干澀,嘶啞,充滿了絕望!
“老三!小烈呢?!敖小烈呢?!”
林子豪的臉,在瞬間,血色褪盡,慘白如紙。
他雙目赤紅,不顧渾身骨骼仿佛都在哀嚎的劇痛,瘋了一般,便要站起來!
“別動!”
秦玉立即伸出手沉穩地按住他的肩膀。
“老大,別急,小烈他沒事,還活著。”
他的目光,沉重地,落向了林子豪的左側。
林子豪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低下頭。
他的旁邊,一團柔和的、充滿了生命氣息的靈光,正靜靜地包裹著一道小小的身影。
一條蜷縮著的、不足三十公分的迷你金龍。
曾經璀璨的龍鱗,此刻黯淡無光,身上纏滿了用草藥浸染過的白色繃帶,繃帶下,還隱隱滲出暗金色的血跡。
它只露出一顆小小的龍頭,雙目緊閉。
“小烈!”
林子豪忽然驚呼起來,便要朝著那小小的身影撲過去!
“老大!冷靜點!”
秦玉伸出手,再次將他按住。
“小烈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如今,正以休眠的形式,在進行自我調理,不要吵到他。”
話音剛落,兩道小小的身影也湊了過來。
白白爬到他手邊,用毛茸茸的小臉蹭了蹭他的手指,用帶著奶氣的安慰道。
“不哭,不哭……小烈很厲害的,一定會好起來的……”
“秦老大這幾天,把他所有的靈藥都喂給龍老大了……”
鴉鴉則直接落在了他的肩頭,用翅膀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臉頰,發出了一聲沙啞的鳴叫。
“嘎……死不了。”
“你男人,可是龍!”
“嗯……”
林子豪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壓抑的音節。
他強行將那即將決堤的情緒,死死地壓回心底。
他小心翼翼的將那條小小的金龍,捧入了手心。
那曾經充滿了力量與灼熱溫度的龍軀,此刻,脆弱得仿佛一件易碎的瓷器。
林子豪再也忍不住,將它輕輕地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滾燙的淚,無聲地滑落,滴在那冰冷的繃帶上,瞬間洇濕。
“小烈……”
“這一次,換我來守護你。”
他抬起頭,看向秦玉小心翼翼的詢問道。
“老三,小烈他……這種狀態,還要持續多久?”
“不知道。”
秦玉搖了搖頭,聲音里透著一絲無奈與沉重。
“或許十天半月,或許……三年五載。”
“這要看他自己的造化,更要看我們,能為他找到多少,可以修補龍族本源的天材地寶。”
“所以,”秦玉盯著他的眼楮,一字一頓,“你要撐住,照顧好他。”
林子豪重重地點頭,沒再說話,只是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敖小烈冰冷的、小小的龍角。
楚雲飛默默地看著這一幕,清冷的眼底,掠過一抹復雜的情緒。
他在秦玉的攙扶下,緩緩坐直了身體,閉目凝神。
丹田內,靈力空空如也,只有幾縷微弱的氣息,正在艱難地重新匯聚。
他再次睜開眼,眉頭微微蹙起。
“阿玉。”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此地的天地靈氣,似乎比藍星濃郁了數倍,但也……狂暴了數倍,充滿了侵蝕性。”
“我們…是在星空古路上的某處節點上嗎?”
秦玉看著他,又看了看一旁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敖小烈身上的林子豪,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是。”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秦玉的聲音,帶著風沙的質感,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
“我們應該是……偏離了航道,墜落到了一個,被稱為‘遺棄之地’的地方。”
接著,他用最簡潔的語言,將目前所知的一切,和盤托出︰
從石山爺孫那里得知的關于此地的基本信息、黑石城的存在、資源的極度匱乏、以及他們此刻正處于“荒野之森”外圍的險境之中。
听著秦玉的敘述,楚雲飛和林子豪都陷入了沉默。
林子豪臉上的悲痛尚未褪去,又染上了一層震驚與茫然。
楚雲飛則垂眸沉思,指尖無意識地捻動著身下的墊子,消化著這驚人的信息。
良久,楚雲飛才抬起頭,表情也變得凝重起來。
“如此說來…目前沒有任何關于爺爺和大哥的消息。”
“當務之急,是要盡調整身體,尋找爺爺們的線索,然後在想法子離開這里。”
秦玉重重地點了點頭。
“雲飛說的沒錯,我們要抓緊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