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沉默了很久。
劍尊者那番話中的分量，在他心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久久不散的漣漪。
永不停歇，永不後退，永不放棄，一直前行。
听起來只是一句簡單的話。
可當它從一位已經走到盡頭的人口中說出時，那些字句便不再是簡單的道理，而是被無數次抉擇，無數次堅持，無數次孤獨所淬煉出的真實。
他看著面前這位老者，忽然想起方才拜師時劍尊者身上那股與天地共鳴的氣息，那種如同一柄劍被鑄成時天地為之作證的莊重。
那種氣勢，那種鋒銳，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走到底”的決絕，都在這一刻變得具體而清晰。
片刻後，他開口問出了第二個問題︰“師父，槍尊者……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劍尊者聞言，那雙銀灰色的眼楮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
那波動來得極快，快得幾乎無法捕捉。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目光從蕭雲的面容上移開，落在遠處那片翻涌的雲海之上。
那目光中帶著一種極深的追憶。
“槍尊者。”他緩緩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他叫褚蒼。”
蕭雲安靜地听著。
“我與他相識時，還只是蘊道。”劍尊者的目光依舊落在雲海上，語氣中帶著一種被歲月磨去了鋒芒的平淡，“那時他已經成尊不知多少萬年了。”
“我初入蘊道，對前路尚有茫然，他指點了我。”
他頓了頓，嘴角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他教我如何感悟大道，如何面對災劫，如何在大道上走得更遠。”
“他修槍道，我修劍道，兩條道不同，可他卻總能一針見血地指出我的問題。”
“後來我常想，若沒有他當年的指點，我未必能走到劍道的盡頭。”
蕭雲從劍尊者的語氣中听出了一種極為深厚的感念。
“後來我成尊了。”劍尊者的目光從雲海上收回來，“成尊之後，我以為終于可以與他並肩而行了。”
“我花了很多年，才找到他，可那時我才發現，他已經老了。”
蕭雲微微一怔。
“哪怕是尊者，壽元雖漫長，卻也是有限的。”劍尊者的聲音平淡，卻字字沉甸甸的，“無法與天地同壽。”
“成尊不過是將那條大道走至盡頭，並非永生，他的氣血已經衰敗，神魂已經開始暗淡，整個人已經行如枯槁。”
他沉默了幾息︰
“之後，他便坐化了。”
劍尊者說到這里時，臉上浮現出哀傷之色。
他深吸了一口氣，看向蕭雲，看向楚承天和江靈君，緩緩道︰“在坐化之前，槍尊跟我說，修行之路，長生之道，固然重要，但修士，終究是人，是人，便有七情六欲，身邊的人，便是七情六欲的載體。”
“這世上，沒有輪回轉世，沒有死而復生，最重要的，便是珍視身邊之人。”
他笑了笑，似乎覺得這樣兒女情長的話從一個立于天地之巔的尊者口中說出，有些怪異。
宮闕中安靜了許久。
蕭雲回憶起了自己記憶中的那個一襲黑衣的身影。
這一次，他關注的不再是對方那動輒讓天地崩壞的力量與氣勢，而是對方眼中那深深的悲哀與無力。
有些東西，難道失去了，就真的再也尋不回了嗎？
蕭雲的眼神中，閃過與槍尊如出一轍的悲傷之色。
但是，那種悲傷之色轉瞬即逝，堅定執著之色涌現。
他的心中，開始不斷回蕩一句話——永不停歇，永不後退，永不放棄，一直前行！
數息之後，蕭雲不再糾結這個問題。
他將那份翻涌的情緒一層一層地壓回心底，抬起頭，向劍尊者問出了自己的第三個問題︰“師父，這世上，有丹尊者或者氣血尊者嗎？”
他回憶起當初面對七尊劍時的那片空間。
那時他的身後出現了槍尊的身影，還有一個渾身丹香的男子，以及一個氣血之力縈繞的男子。
他們與槍尊站在一起，一同出現，分明都是尊者。
劍尊者聞言，眉頭微蹙。
他回憶了一番，然後搖了搖頭︰
“據我所知，如今的世上並不存在丹道成尊或是氣血道成尊之人。”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我曾經在一部舊典籍中看到過。”
“不知多少年以前，有丹尊者。”
“但肯定早就坐化了，其活動的年代比起槍尊還要久遠得多。”
蕭雲陷入了沉思。
他腦海中那些碎片開始重新排列。
槍尊，丹尊，氣血尊，三人並不生活在同一個年代。
槍尊成尊時，丹尊應該早已坐化。
氣血尊的年代，他尚未可知，但大概率比起丹尊還要久遠。
可他們三人卻同時出現在了他的身後，同時出現在那片面對七尊劍的虛無空間中。
那意味著什麼？
他們三人的因果，跨越了不同的時代，跨越了漫長的歲月，最終都匯聚到了他的身上。
並且，不止他們三人，當時蕭雲的身後，可是出現了不知多少身影。
只是他們三人，是最強的三道而已。
這到底是巧合，還是某種他還無法理解的必然？
劍尊者看著蕭雲陷入沉思的模樣，沒有催促，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
半晌之後，蕭雲沒有再在這個問題上深入。
他將那些翻涌的碎片暫時壓回識海深處，抬起頭，問出了第四個問題︰“師父，為什麼宇宙胚中會有您的佩劍，會有您的傳承？”
他頓了頓，整理了一下措辭︰
“據我所知，宇宙胚曾經屬于一個蘊道境界的血神族。”
“那人在小世界中以自身血脈演化血神族，又以宇宙胚為根基建立了三陸小世界。”
“可那人的修為不過蘊道，種族也並非人族，為何會與您有關聯？”
劍尊者這一次沒有直接回答。
他那雙銀灰色的眼楮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負手而立，目光從蕭雲的面容上移開，落在遠處那片翻涌的雲海上，安靜了片刻。
“這個嘛……”他開口時語氣比方才多了幾分悠長，“與我的一位友人有關。”
“等為師帶你去見見他，你就都明白了。”
“其實，他也挺想見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