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蕭雲在識海中回應道。
司徒蒼的聲音沒有第一時間再出現，好似是在準備措辭。
數息之後，他的聲音再度響起，語氣與之前的輕松閑散很是不同，帶著幾分真誠的勸誡意味︰
“蕭雲，你以無塵棺留存那姑娘的軀體，用意為何，我心中了然。”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緩，如同一個已經走過那條路的人在回頭對後來者說話︰
“年少之時，我亦曾如你這般。”
“家園覆滅，親友盡喪，父親以分身送我出逃，我獨自躺進無塵棺中沉睡。”
“醒來之後，我心中所念，唯有不斷向上攀爬，直至有朝一日能夠逆轉乾坤，與逝者重逢。”
“我信過。”
“我信了許久。”
“從無塵棺中出來，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那些歲月中，我無數次告訴自己，只要再高一些，再高一些，便能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
他頓了頓，聲音中多了一層極淡的，被歲月磨去了鋒芒的悵然︰
“直到成尊之後，我才真正看清。”
“天地之浩大，遠超我當年所想。”
“而自身之渺小，亦遠超我當年所願。”
“人死不能復生，此乃天地鐵律，縱使走到了大道的盡頭，亦無法撼動分毫。”
“蕭雲，我與你言此，並非勸你放下，亦非勸你放棄。”司徒蒼的語氣在這一刻變得格外鄭重，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反復掂量過後才落在蕭雲的識海中，“生老病死，萬物之常。”
“修士也好，凡人也罷，終有一日要面對。”
“修為再高，壽元再長，亦逃不過這一天。”
“你可以為之努力，為之前行，此乃人之常情，亦是修士心中應有之念。”
“但萬不可讓其成為執念，進而演化為心魔。”
“執念者，如劍入鞘而不拔，如箭在弦而不發。”
“它不會讓你走得更快，反而會在你最需要前行的時候，將你釘死在原地。”
“你的路還長，你身上背的因果，遠比常人要重。”
“若讓這一念成了執念，日後修行，必受其困。”
他沉默了幾息，最後開口時，聲音中帶上了一絲極淡的溫和︰“我言盡于此，如何抉擇，在你。”
蕭雲陷入了沉默。
一旁的劍尊者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麼。
他沒有開口詢問，只是默默地放緩了飛行的速度。
蕭雲在識海中緩緩開口︰“那前輩，你如今，放下了嗎？”
司徒蒼那邊陷入了沉默。
那沉默比方才更長，長到蕭雲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可最終，那道聲音還是響了起來，只有兩個字，平靜而坦然︰“沒有。”
蕭雲又道︰“那為何要與我說這些？”
他的語氣依舊尊敬，但字句之間已經帶上了一種不為所動的執拗︰
“尊者之上不是還有境界嗎？您尚未達到，為什麼說人死就一定不能復生？而在尊者之上，可能還有更強的境界，一步步走下去，難道當真不能逆轉乾坤？”
這話對于一個尊者而言，已經算得上冒犯。
可司徒蒼卻毫不在意。
他那道聲音從識海深處傳來，依舊平緩︰“因為天地不允。”
蕭雲道︰“修士的修行一路，不就是逆天而行嗎？”
“因此才會有災劫阻止。”
“一路前行，終有一日能夠強過天地。”
“到那時，什麼天地不允，都是狗屁！”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篤定，如同一柄被拔出鞘的劍，劍尖直指那道橫亙在修行路盡頭的天地鐵律。
司徒蒼沉默了幾息。
那幾息中，蕭雲仿佛能听到一聲極輕的，從極深處泛上來的嘆息。
然後那道聲音再次響起，比方才低了幾分，也沉了幾分︰“沒那麼簡單……”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話該怎麼落︰“待你日後突破尊者，自會明白。”
說完後，司徒蒼便沒有再開口了。
那道聲音如同一縷被風吹散的煙，消失在蕭雲識海的深處，再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蕭雲等了片刻，確認對方不會再回應，便也不再追問。
劍尊者似乎是感受到了什麼，看了蕭雲一眼。
之後，他安靜地收回了目光，然後身形微微一晃，一道劍光自他體內無聲涌出，劃開了面前的空氣。
被劃過的空氣從中央向兩側裂開，露出一條通往劍宮的裂縫。
二人穿過裂縫，眼前的光影短暫地扭曲了一瞬，隨即重新聚合。
回到天上劍宮時，那片無垠的雲海依舊在腳下緩慢翻涌，銀白色的浪濤層層疊疊，向著天際延伸。
宮闕中安靜而空曠，江靈君和楚承天都已經離開了，宮闕中只剩下了蕭雲與劍尊者二人。
劍尊者負手而立，目光落在蕭雲的面容上，緩緩開口問道︰“老三，接下來你怎麼打算？”
蕭雲收回心中翻涌的思緒，將方才司徒蒼那些話一層一層地壓入內心深處。
他抬起頭，迎著劍尊者的目光，語氣平穩地答道︰“弟子接下來準備先回混亂域外圍的斷離城處理一些事情，然後回小世界一趟，嘗試將宇宙胚帶走。”
“總是放在古血洲，我不太放心。”
劍尊者聞言，微微頷首，卻沒有立刻贊同。
他那雙銀灰色的眼楮中閃過一絲思量，片刻後他開口，語氣比方才多了幾分認真︰“以你現在的修為，想要帶走宇宙胚，還是有點困難。”
他頓了頓，又道︰“你之前獲得的那枚萬蝕玉佩，可以吸收蝕源的能量反哺自身，這是大機緣，不要浪費了。”
他豎起一根手指︰“我建議你，先跟著你大師兄修煉。”
“等到修為到登仙的時候，再考慮後面的事情。”
“宇宙胚放在古血洲，雖然不算絕對安全，但短時間內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那東西與血朗天的因果已經了結，旁人想動它，也沒那麼容易。”
蕭雲安靜地听著。
他將劍尊者的話在心中過了一遍，覺得確實有道理。
以他如今的修為，羽化後期雖然比之前強了太多，但想要撼動宇宙胚那等層次的寶物，恐怕還是遠遠不夠。
登仙之後再去嘗試，確實更加穩妥。
劍尊者說到這里，又頓了頓，接著道︰“不過萬蝕的事情，你大師兄也是有點太冒進了，很危險。”
他的目光落在蕭雲的面容上，帶著一種少見的鄭重︰“萬蝕，不簡單。”
“其背後的所謂蝕主，深不可測，連我都找不出其真身，捕獲不到其行跡。”
“你在承天身邊，有時候也要提醒一下他，你們二人在外，安全才是第一位。”
蕭雲聞言，心中一暖，微微頷首。
他想起了楚承天在混亂域中這些年的行動，想起了那些據點中深厚的底蘊和實力，想起了那些蝕源中貯藏的恐怖能量。
那些東西的背後，站著一個連劍尊者都查不出跟腳的蝕主。
“弟子明白了。”他應道。
劍尊者見他答應，臉上的鄭重稍稍松弛了幾分。
他負手而立，目光重新落在遠處那片翻涌的雲海上，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平和︰
“你們每個入門的弟子，為師都會為你們編撰一本與你們個人適配的功法。”
“老三，你修行的是哪條大道？可曾想好了？”
“弟子修行的是本我道。”蕭雲老實答道。
“額？”劍尊者一愣。
隨後他輕咳了兩聲道︰
“嗯……你修行的大道還真是……奇異，本我道……”
說到這里，劍尊者頓了頓，繼續道︰“我需要更多時間構思，等到我想的差不多了，就來找你，咱們一起去將功法完善。”
蕭雲聞言，心中升起幾分好奇與期待，鄭重拱手道︰“弟子明白了，多謝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