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的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伸手搭在了史万卷的肩上。
一缕灵力自他掌中渡入，顺着史万卷的经脉一路探了下去。
经脉，丹田，骨血。
他查得很细。
都是寻常凡人该有的样子。
没有修为，没有灵根，没有神魂上的异样，也没有任何被外力动过手脚的痕迹。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只是生了一副格外怪异的相貌而已。
萧云缓缓收回手。
怎么会这样？
从头到尾，史万卷都抖得像筛糠。
他僵在原地，任由那缕灵力在自己体内游走，连一口气都不敢喘重了。
姬如音转过头，看向萧云。
萧云没有回望。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史万卷脸上。
过了几息，他才缓缓开口。
“你说书的内容里，是不是有一首诗？”
史万卷的身子又是一颤。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萧云一眼。
“小……小人说书的内容里，有很多首诗……”
“大人您说的是哪一首？”
萧云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就是结尾是‘玄道茫茫谁能悟，唯我知世破迷局’的那一首。”
史万卷一愣。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连连点头。
“噢噢噢，是这首诗啊。”
他松了口气，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不好意思。
“这……这诗就是小人年纪还小的时候，随便想的。”
“没啥特殊含义啊……”
史万卷说得一脸茫然，不像作伪。
可正因为不像作伪，萧云的心里，反而更沉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
“二十年前，你在哪里？”
史万卷闻言，一脸茫然。
二十年前？
他刚刚不是才说过，自己今年二十六吗？
二十年前，他才六岁。
一个六岁的娃娃，能在哪里？
可这话他不敢问出口。
仙人的心思，哪里是他一个凡人能揣度的。
他低下头，老老实实道。
“回仙人，小的自小就在灯城出生。”
“一直就在这儿，没去过别处。”
萧云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眉心。
从史万卷开口的那一刻起，他便将一缕神识，锁在了对方的神魂上。
神魂波动平稳。
没有一丝一毫的紊乱。
他在说真话。
萧云顿了顿。
“你有没有见过我们两个人？”
史万卷先是一愣。
随即，他脸上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他懂了。
这是仙人的黑话。
方才那两位对自己动过手，如今是不想让旁人知道。
所以这是在暗示自己，要装作从来没见过。
他连忙挺直了腰，用力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小的明白”。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小的一直在这街上说书，从来没有见过二位大人！”
萧云的嘴角，抽了抽。
对方这副小心翼翼又急于表忠心的样子，总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像是在哪里见过。
又像是有谁，曾在他耳边用一模一样的语气，说过差不多的话。
可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他定了定神，缓缓开口。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在问你，以前有没有见过我们两个人。”
史万卷一听，脸上那份“我懂的”瞬间垮了。
他讪讪地笑了笑。
“原来大人问的是这个……”
他皱起眉，认真地想了起来。
想着想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想了半天。
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回大人。”
“小的……真的没见过二位。”
萧云没有再问。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怪异的脸，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熟悉感，又悄悄浮了上来。
“大人……你……你……”
史万卷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萧云的脸，神情一下子变得极为紧张。
然后，他抬起手，用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子，急促地比划着。
萧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莫名一跳。
他下意识地抬手，在自己的鼻子下面抹了一把。
手背上，是一抹刺眼的殷红。
他又流鼻血了。
“萧云！”
姬如音的声音一下子变了。
她一步跨到他面前，眼中满是惊慌，抬手就去摸他的脸。
那条素白的手帕，又被抽了出来。
她一手托着他的下巴，一手极轻地替他擦着鼻下。
手帕上，很快又洇开了一小片红。
“怎么会这样……”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
“之前明明好好的。”
她的手停在半空。
忽然，一个念头撞进了她的脑海。
二十年前。
那座临水的凡人小城。
萧云第一次莫名流血。
那一天，他们同样遇到了这个说书人。
姬如音缓缓抬起头。
她看向史万卷的目光，变了。
那里面有复杂，也有警惕。
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冷意。
史万卷被她这么一看，浑身一抖。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又是怎么了？
方才那位大人流血，难道是自己的错？
不会吧？
流鼻血也要怪他？
史万卷心里叫苦不迭。
他今天真是出门没看挂历。
先是遇到两位抬手就能抹去满城人的仙人，如今又摊上这样一桩事。
倒霉。
真是倒霉。
他只求这两位大人赶紧把话问完，放他一马。
实在不行，真要捏死自己，也痛快一些，不要让自己受苦……
萧云收回目光，垂下眼。
他先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一抹血色还在，很快便干了。
身体里没有任何异样。
灵力通畅，气血平稳，神魂如常。
和上次一样。
只是流了点血而已。
对他这个境界的修士来说，损失这么一点血，连眨眼的时间都用不上就能补回来。
连损耗都算不上。
只是。
两次流血，都发生在见过这位说书先生之后。
萧云抬起头，重新看向史万卷。
但那目光里没有冷意。
顶多只有几分疑惑，和一点连他自己都没留意的好奇。
现场安静了下来。
十几息里，谁都没有开口。
只有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
然后，萧云忽然开口了。
“行了。”
“没你的事了。”
“等会儿我们就走，你继续过你的日子。”
“萧云！”
姬如音猛地转过头。
她脸上满是不解，还带着几分焦急。
“就这样让他走了？”
“此事太过古怪了！”
萧云摇了摇头。
“我查不出东西。”
他顿了顿。
“连我都查不出来的，别人更查不出来。”
“他就是一个简单的凡人。”
“总不能把他一直带在身边吧。”
“况且，也只是流了点鼻血。”
“对身体没什么影响。”
史万卷在旁边听着。
那句话落进他耳朵里，他紧绷的身子稍稍松了一点。
姬如音却没有松口。
她看着萧云，眼里的不解还没有散。
她总觉得，萧云的异常和这个说书人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
可偏偏，萧云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人放了。
萧云没有再解释。
因为他没有说的是。
他心里隐隐地，总是不忍真的对这位说书先生做什么。
就是这份说不清的不忍，让他想这么痛快地把人放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