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时愿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怅然之下，多了几分坚定。
“我知道。计谋虽被挡下，可困局并未真正解开。只要母后一日还被姜国朝堂钳制，这样的算计，就不会真正断绝。”
宣政殿内。
百官散尽，大殿空阔冷清。
谢怀瑾依旧坐在龙椅上，手中捏着那一页带着颤痕的信纸。
高玉轻声请示：“陛下，这封手札，该如何处置？”
谢怀瑾指尖轻轻摩挲纸张，眸色沉沉。
“妥善收存归档。”
他抬眼望向宫苑西侧，汀兰水榭的方向。
“告诉她，今日朝堂之事。也告诉她，待姜国政局生变，太后得以安度，总有一日，她会得见太后平安无恙的亲笔。在此之前，所有风雨，由朕挡在外面。”
姜国使馆内，瓷盏碎裂的脆响尚未散尽。
使臣望着满地狼藉，胸中愤懑难平。
伪造书信被识破，胁迫太后写下的亲笔手札又被谢怀瑾当庭拆穿，朝堂上占不到半分道义上风，几番筹谋接二连三落空。
身旁随行谋士低声劝道：“大人，文的路子已经行不通。陛下心思缜密，明镜司布防严密，书信离间再也难以奏效。若要扳倒姜时愿，需换一条路——从后宫下手。”
“后宫？”使臣抬眼，眸底闪过一丝阴翳。
“正是。”谋士压低声音，“汀兰水榭戒备森严，两名侍卫寸步不离内院，外人难以靠近。可后宫宴饮、岁时集会乃是旧例。只要寻得机会，栽赃她涉毒害人，不必私通外邦的罪名，单单一个谋害宫眷，便足以置她于死地。到时候就算陛下有心回护，满朝文武与后宫舆论汹汹，也再难保全。”
使臣沉吟片刻，缓缓颔首。
这是一步险棋，却是眼下仅剩的破局之法。
若是姜时愿肯，姜国讨到好处自然不会行此招数。
偏偏她不肯，只有除去姜时愿，安国便少了这层牵绊，姜国才有机会争取想要的利益。
秋风渐深，转眼便是重阳。
按照安国宫中旧制，重阳之日，后宫诸妃、宗室命妇齐聚御花园，设重阳宴，登高赏菊。
这是一年一度的盛大宴集，几乎后宫之中，无人可以推脱。
消息传到汀兰水榭时，姜时愿正临窗整理一卷诗书。
听荷捧着传过来的懿旨，眉头紧锁：“殿下，重阳宴。后宫全员赴宴，咱们避不开。”
芙蕖心头一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一场宴会便是风口。姜国接连受挫，难保不会借着宴饮动手脚。御花园人多眼杂，来往宫人、命妇络绎不绝，处处都是可乘之机。”
姜时愿指尖落在书页上，慢慢合拢书卷。
“躲不掉。”她声音沉静，“越是避，越叫人抓话柄，只能前去。叮嘱下去，汀兰水榭随行所有吃食器皿，全部由我们自己的人看管，杯盏不离视线。”
几乎同一时刻，宣政殿。
明镜司密探将姜国使馆私下密谋的蛛丝马迹呈递上来，虽没有拿到确凿计划，却探听到使馆近日重金收买宫中底层内侍，暗中交接细小物件。
谢怀瑾捏着密报，指节微微泛白。
“重阳宴，他们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高玉垂首：“陛下，可否以殿下身体不适为由，免去她赴宴？”
“不可。”谢怀瑾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忧虑，“若是不去，‘心中有鬼’的流言即刻四起，先前所有隐忍布局付诸东流。姜时愿必须到场。”
他太清楚对手的心思。
书信离间失效，便要转用构陷谋害，欲借后宫宴席，一举将人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传三道命令。”谢怀瑾沉声吩咐，“第一，命明镜司全部乔装，混在御花园侍卫、杂役之中，严密盯着所有靠近汀兰水榭席位的宫人、命妇，但凡有递送食物茶水、靠近杯盏之人，全部记下。第二，暗中嘱咐汀兰水榭，所有入口之物，万万不可接纳外人递来的分毫。第三，调两对御前亲卫，不显露护卫身份，散在宴席四周，一旦有变，第一时间护住姜时愿。”
顿了顿，他声音压得更沉：“另外，叮嘱御膳房，今日供给宴席的所有酒菜点心，每一份都要留底留样。”
“奴才遵旨。”
高玉正要退下，又被帝王叫住。
谢怀瑾望着窗外，遥遥望向西侧宫苑，语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告诉谈一，寸步不离跟着皇后。宴上无论发生何事，先保人，再查真相。”
重阳当日，御花园菊香满庭。
各色秋菊开得如火如荼，亭台楼阁之间挂满彩绸，丝竹管弦声声不绝。后宫嫔妃、宗室命妇衣香鬓影，三三两两闲谈说笑，只是热闹之下，暗流涌动。
姜时愿一身素色锦袍，带着芙蕖、听荷入席。
她身居高位，席位设在靠前，却偏偏左右落座的几位嫔妃，皆是平日与姜国使馆暗中有所勾连之人。
四下不少目光若有似无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观望，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人人都记得近来的传闻，陛下冷落汀兰水榭，帝后隔阂深重。
不少人暗自揣测，今日重阳宴，说不定便要有事发生。
宴饮过半，众人举杯赏菊，说笑劝酒。
有位前朝位份不高的夫人端着一盏酿好的菊花酒，笑意盈盈走到姜时愿席前。
“久闻皇后娘娘善饮，今日重阳佳日，这一盏菊花酒是臣妇亲手酿的，特来敬殿下一杯，愿殿下岁岁安康。”
那酒盏捧在她手中，香气幽幽漫开。
芙蕖立刻上前半步，正要委婉推辞。
那人却往前递了半步，脚下似是无意一崴，身子一晃，手中酒盏骤然倾斜，大半酒水泼洒出来，一小半溅落在姜时愿身前案几，还有几滴沾到了她的袖口。
“哎呀，实在对不住！”那人慌忙赔罪，神色慌乱。
周围顿时一片骚动。
还不等姜时愿开口，不远处一名侍奉宴席的小内侍忽然惨叫一声，捂着腹部倒在地上，脸色迅速青白，浑身抽搐，嘴角渗出乌色的涎水。
“啊——有毒！！”
一声惊呼划破御花园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