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宏远这句话说完，金大奎没吭声，把耳朵上那根烟又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三圈。
他咂摸了好一阵子，才闷声开口：
周总，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有点发毛了。
发毛就对了。
周宏远整了整袖口，目光还是落在那扇虚掩的门上：
我刚才那句话，是故意放给他听的。
我说我是来学习的，说你们本地市场有潜力，还说你们城南那个盘真讲究，
你听出来没有，我这几句话，全是软的。
全是软的？
对。软的，试探的。
周宏远说，
我就是要看他接不接。他要是接了，哪怕接一句客套，我都算摸着他半边底了，
知道这人吃哪套、在乎啥、虚不虚。
可他一句没接。
他顿了一下：
他把球踢回来了。
所以我说，这种人不是善茬。
周宏远声音沉下来，
我跟你说老金，在省城，我见过不少开发商。
有莽的，上来就跟你拼价格；
有滑的，见面先递烟递酒套近乎；
有装的，开口闭口都是 为老百姓盖好房子 。
这三种人，我都能一眼看穿，三两句话就摸透他深浅。
可孙贼不一样。
他一样都不占。
他不莽、不滑、也不装。
他就这么稳稳当当往那一站，跟你打太极。
你使什么招，他都给你轻轻拨开，也不还手，也不露怯，你都不知道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金大奎沉默了。
他想了想，忽然问，
那咱今儿个…… 到底能不能拿这地？
周宏远斩钉截铁，
牌面上的实力，他比不过咱。
咱宏远这块牌子，光在省城摆着，就比他们本地这几家加起来都硬。
资金、方案、设计团队、物业体系，他一样都比不过。
真要硬碰硬拼报价、拼方案，他拼不过咱。
那你刚才说那么多，到底在怕啥？
我不是怕他拿这块地。
周宏远说， 我是怕我看走眼了，阴沟里翻船了。
他压低声音：
老金你想，咱来之前，把本地这几家的底都查了个底朝天。
老张家、三建公司，账上有几个钱、手上压着多少尾盘，我心里都有数。
唯独孙氏，查他的财务，查他的楼盘销量盈利，查他在银行贷了多少，这些都查不到，
所以我看不透他这个人。
一个你能看穿的人，你随便拿捏。
可一个你看不透的人...... 周宏远眯起眼，
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往哪儿走。
这才是最麻烦的。
金大奎想了想：那咱还进不进这个会议室了？
周宏远站直身子，又把西装领子整了整，
当然得进。
咱来都来了，地是必须要争的。
但我得换个打法。
咋换？
待会儿报价，咱按咱的报，不跟他拼低价。
周宏远说，
我原来还想，要不要把价格压得狠一点，一次性把他吓退。
现在我改主意了。
咱报价要压到比他们本地合理报价低一截，但别压得太狠，压得太狠，评委那边容易多想，觉得咱是来搅局的。
那…… 咱报多少？
我心里有数。
周宏远拍了拍金大奎肩膀，
你记住一条，进去以后，少说话。
你那张脸、那根链子、那个架势，放屋里太扎眼。
你就坐我旁边，当个闷葫芦。
真有人问你，就说你是项目部的，来旁听的。
金大奎摸了摸脖子上的金链子，有点不乐意：
我这，我这架势，怎么就扎眼了？
你自己啥样你没数？
周宏远笑了一声，
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肚子一腆，链子一甩，进门先扫一圈屋里人，你以为你藏得住？
评委里头坐着几个老同志，最烦的就是咱这种带江湖气进来的。
你往那一坐，人家心里先给你记一笔，这人不像搞开发的，像来收保护费的。
金大奎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闷声把那根烟塞回耳朵上。
行了。
周宏远抬腿往会议室走，
走吧，别让评委等咱。
待会儿孙贼报多少，你给我一个字一个字记清楚了。
回头咱拿他的报价，跟咱的成本一比对，就知道他孙氏这块牌子，到底值多少钱。
两人一前一后往会议室走。
金大奎在后面跟了两步，还是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
周总，我还是那句话，这小子，值得咱这么费心？
周宏远脚步没停，头也没回，丢下一句：
值不值，等进了这屋，看他报多少钱就知道了。
金大奎和周宏远推门进了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本地几家开发商的老板都在，主位旁边坐着几个穿制服的，手里捏着资料，表情平静，不闲聊。
屋里最显眼的位置，孙贼已经坐下了，车老二挨着他，林童坐在靠后一排，面前摊着报价表。
周宏远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朝主位上的人微微点头，带着金大奎在桌子右侧坐下。
金大奎一屁股坐实，眼角飞快扫了一圈屋里所有人，视线最后落在孙贼身上。
主持竞标的是个中年干部，清了清嗓子，拿起手里的文件：
各位老板，安静一下。
今天咱们两块住宅用地的现场竞标会，现在正式开始。
先跟大家重申一遍规则，本次招标，不是谁报价最低就给谁。
综合打分，报价、开发方案、企业资质、过往楼盘口碑，全部算进总分。
各位依次提交密封报价单，现场拆封，当场报价。
底下几个人小声应着，纷纷点头。
车老二侧过身，
孙总，来了。
周宏远坐对面了，金大奎在他旁边坐着，眼睛一直往咱这边瞟。
孙贼眼皮都没抬，指尖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方案纸：
咱按之前说好的来。林童，报价单拿稳了，别弄错数字。
林童轻轻嗯了一声，把密封好的报价袋往身前挪了挪。
对面，周宏远也偏过头，压低声音交代金大奎：
待会儿拆报价，孙贼那边报多少钱，一字不差记下来。
放心周总，这点小事我心里有数。
金大奎从口袋摸出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摊在腿上。
竞标按抽签顺序来。
工作人员端着纸盒挨个走，各家伸手摸纸条。
第一个抽出来的是本地张家地产，老板年纪五十多，头发白了大半。
他把密封标书递上去，手心都在冒汗，心里清楚自己家底薄，就是来碰碰运气。
评委拆开信封，念出报价，不高不低，但开发方案写得稀里糊涂，配套规划也敷衍。
张老板坐回去，垮着脸，跟副手叹气：完了，咱这方案，怕是拿不到高分。
第二个是国营三建公司的代表，戴眼镜的中年人，报出来的价中规中矩，方案四平八稳，没亮点，也挑不出大毛病。
紧接着是一家做装修转行搞开发的，报价偏高，开发思路稚嫩，评委扫了两眼方案，轻轻摇了摇头。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下面，孙氏地产。
林童深吸一口气，拿起密封报价袋，起身走上前，双手递给工作人员。
评委拆开，取出报价单，清了清嗓子，把两块地的报价依次念出来。
数字一落地，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车老二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早知道报价，可当众听见这个数，还是忍不住攥紧拳头，
这个价，可比前面张家地产高出一大截。
对面的金大奎手里铅笔飞快记下数字，写完抬眼瞅了瞅周宏远，
用口型说，报价不低。
周宏远不动声色，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脑子里飞快核算这个价格对应的成本。
果然被自己猜中了。
孙贼没有为了抢地压价。
这个报价，是实打实按高标准用料、扎实施工算出来的价钱，没有偷减成本的空间。
林童回到座位坐下，孙贼微微点头，示意他坐好。
宏远地产。
周宏远从容起身，把密封标书递过去。
评委拆开，念出宏远地产的报价。
金大奎身子微微一挺。
宏远的报价，比孙氏低一截，但又远高于张家那种极限低价，
属于一个很取巧的区间，既压了成本拿到优势，又不至于低得太离谱，惹评委怀疑工程质量有猫腻。
在场其他开发商听完，互相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
今天就是省城宏远和本地孙氏两家硬碰硬，剩下几家，都是陪跑。
周宏远坐回椅子，低声问金大奎：记好了？
记好了。
金大奎把本子往周宏远面前递了递，
孙贼报的数，比咱高不少。单看报价这一项，咱分数占优。
只是报价占优而已。
周宏远目光扫向主位评委席，
别光看钱，待会儿评委要看楼盘过往实绩。
孙氏在本地盖的几个小区都是现成的，评委里头有人实地去看过，口碑不错的。
那咋办？
金大奎皱起眉，
咱户型、小区配套规划写得比他漂亮啊。
省城的成熟方案搬过来，这一项总不能吃亏吧？
方案是纸面东西。
周宏远声音压得更低，
纸上画的花园、停车位、物业配套，谁都能写得好看。
但本地人认不认孙氏这个牌子，评委心里有杆秤。
咱是外来户，最大短板就是落地口碑。
这边两人小声嘀咕，另一边车老二也凑到孙贼旁边。
孙总，听见没，宏远报价比咱低！
车老二声音压得有点急，
这小子下手够狠，差出来不少。
要是单看报价打分，咱这块吃亏了。
要不要咱临时想想办法？
孙贼轻轻摇头，神情依旧稳当：
不用。
咱之前说好的，不临时改价。
报价是死的，方案是活的。
评委不光看报价，还要听现场陈述，看咱过往工程质量。
很快，所有标书全部提交完毕，报价全部宣读完成。
评委们集体到隔壁小房间闭门核算总分。会议室里各家老板没法离开，原地等候结果。
屋里气氛松弛又紧绷，三三两两小声聊天。
张家老板起身，绕到孙贼这一侧，给车老二递根烟，
孙总，今天难搞啊，省城来的这个宏远实力硬，报价压得漂亮。
你感觉谁希望更大？
孙贼笑着接话道，不好说，看评委怎么权衡。
咱本地企业，优势就是扎根多年，盖出来的房子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
但资金体量，确实比不上宏远。
张老板叹口气，
我是没啥指望了，来之前就知道是陪跑。
这块肥肉，说到底就是你们两家争。
宏远要是拿了地，后面在咱市盖小区，本地开发商日子更不好过。
对面金大奎瞧见这一幕，歪头跟周宏远说：
看见没，本地这帮人，不少人都向着孙贼。
周宏远淡淡一笑，
人之常情。
地盘是人家的，咱外来抢蛋糕，自然很难讨好感。
不过生意场上，感情不值钱，最后还是看综合得分。
周总，我还是有点想不通。
金大奎挠挠下巴，
孙贼明明知道咱报价会压低，为啥不肯跟着往下砍？
多砍一点，就能跟咱掰手腕。
他非要死扛高价，这不等于主动放弃报价优势？
周宏远侧过头，看向墙上挂着的城市规划图，慢悠悠开口，
这就是孙贼最有意思的地方。
他的算盘跟咱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咱拿地，目标是拿下地块，把项目落地，赚项目利润。
为了拿地，可以适度压低报价，后续靠建材渠道、施工管理压缩成本。
周宏远缓缓说道，
但孙贼这个人，在我看过的报道里面，他把似乎是把招牌放在第一位。
对他来说，少赚一笔利润好像无所谓；但是他的工程质量那是相当的高，在本地硬是靠着薄利多销的口碑，打造了一个硬实力的地产招牌，凭借着这个招牌，他拿到了不少政府项目，
想来他也不会轻易放弃这块招牌，要不然本地市场直接没了他立足之地。
金大奎撇撇嘴，
招牌再好，没钱赚有啥用？
做生意，不就是挣钱嘛。
不赚钱要面子？那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