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首長站在碼頭風口里，喉嚨發干。
冷風卷著煤渣子刮過臉頰，刮得人骨頭縫生疼。
他死盯著被錢老和鄧老夾在中間的那個年輕人，眉頭漸漸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那小子腳上趿拉著被海水泡壞的皮鞋，正扯著嗓子打哈欠。
眼角明晃晃掛著一坨黃豆大的眼屎。
老首長回頭瞥了王副主任一眼，壓低嗓子。
“電報里說的那個廢物少爺，就、就是這德性？”
王副主任張著嘴，清鼻涕凍出來了都沒顧上擦。
他結巴著回話︰“相片上……是、是這人沒跑。可錢老他們這護犢子的架勢……”
兩人大眼瞪小眼，腦子里那根弦徹底卡死，轉不動了。
一小時後。
天津港務局招待所，二樓會議室。
屋角的鐵皮暖氣片像里面藏了只野貓，正“ 當 當”砸得亂響。
一股子劣質紅漆烤化了的刺鼻味兒，混著旱煙味在屋頂上盤旋。
長條拼木桌油乎乎的，上面擺著一溜印著紅字的搪瓷茶缸。
甦白拉開門，探頭看了一眼。
他本想找個靠牆根的破折疊椅對付一下，順便眯個回籠覺。
腳尖剛轉了個向。
後脖領子猛地一緊。
核物理大拿鄧老一把薅住他那件滿是褶子的西裝外套。
“往哪跑！這兒坐！”
鄧老喘著粗氣，硬生生把甦白拽到了長桌最正中的那個位置。
那是絕對的c位，正對著主座上的老首長。
錢老跟在後頭，嫌棄地瞅了眼那把掉漆的椅子。
老頭子拿自己那件灰布長衫的袖口，吭哧吭哧在椅面上猛擦了兩把。
“甦先生你坐這兒。這屋里風口多，你這身子骨單薄，別吹著後腦勺。”
這畫面一出。
桌子對面那排政軍兩界的領導，眼珠子全快掉進茶缸里了。
幾個人倒抽涼氣的聲音，連成了一片清晰的嘶嘶聲。
王副主任手里捏著支英雄鋼筆。
筆尖戳在筆記本上戳劈了叉，藍墨水陰了一大片他都沒發現。
他轉頭看看老首長。
老首長陰沉著臉，從兜里摸出半根大前門，咬在嘴里沒點火。
“這、這算怎麼個事兒？”
外事局的陳處長坐在下首，牙齒咬得咯吱響。
老陳是個暴脾氣，當兵出身，眼里最揉不得沙子。
他接到的文件底子寫得明明白白，這甦白就是個靠捐款塞進來的草包。
剛才在底艙門口的事兒，老陳半點不知情。
他就知道大洋彼岸的報紙把這小子罵成了狗屎。
把中國人的臉全丟到了太平洋。
老陳拉開手邊那個破皮公文包拉鏈。
聲音大得像撕爛了一塊厚帆布。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砰！”
一份皺皺巴巴的英文報紙被他重重拍在桌面上。
震得旁邊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全飛濺出來。
“各位首長！錢老，鄧老！”
老陳胸膛劇烈起伏，唾沫星子亂飛。
“咱們國家百廢待興，勒緊褲腰帶擠出外匯去接人才，這我都懂。”
他一把指向那張《華盛頓郵報》的頭版。
“可接回來這麼個玩意兒，這是在造孽啊！”
會議室里瞬間死寂。
暖氣管子的“ 當”聲這會兒顯得格外驚心。
老陳手指頭死死戳在那張零分成績單的照片上，戳得報紙發出一聲悶響。
“門門交白卷！連體育課都能掛科！”
他越說火氣越大，脖子上的青筋直往外蹦。
“洋人這報紙上罵咱們是收破爛的，連滿腦子廢料的蠢豬都當寶貝運回來！”
老首長捏著那半根沒點火的煙卷。
沒吭聲。
他也在等，等這個透著古怪的年輕人給個說得過去的解釋。
甦白坐在椅子上。
肚子恰好在這個節骨眼上，“咕嚕嚕”爆出一聲悠長的悶響。
他餓得胃里直泛酸水。
這幫領導不先上兩個肉包子墊墊底，倒先在這開上批斗大會了。
“陳處長是吧？”甦白揉了揉癟下去的肚子。
他連屁股都沒挪一下，懶洋洋地掀起眼皮。
“那報紙就是個印著黑字的廁紙。你拿著它當聖旨念，不嫌髒手啊？”
這話一出，全場炸鍋。
王副主任手里的筆帽直接掉在了桌底，滾出去老遠。
這小子不僅不認錯，還敢當面頂撞接風的高層領導？
“你……你簡直無可救藥！”
老陳氣得手指頭發哆嗦，指著甦白的鼻子。
“態度散漫！滿嘴歪理！你這種人要是下到廠礦里，那就是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好湯……”
“老陳你他娘的把嘴給我閉上！”
一聲破音的怒吼平地炸響。
鄧老猛地一拍桌子，直接站了起來。
搪瓷缸子瞬間被震翻。
滾燙的茉莉花茶順著桌面往下流，滴在鄧老的褲腿上，他連躲都沒躲。
老頭子眼眶通紅，活像頭護崽的母狼。
“你算老幾在這兒指指點點！沒有他，咱們這群老骨頭就是一幫睜眼瞎！”
錢老也跟著拄著拐杖站了起來。
拐杖杵在水泥地上，砸出一片白印子。
“誰敢動他一下，老頭子我今天就一頭撞死在這門框上！”
接機的高層干部全嚇傻了。
老陳張著嘴，剩下半肚子罵人的詞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憋得臉皮發紫。
這世界瘋了嗎？
兩個國寶級泰斗，為了一個掛科的紈褲少爺。
要跟組織上的干部拼命？
老首長猛地吸了一口涼氣。
他把咬扁的煙卷扔進煙灰缸里，身子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
那雙熬出紅血絲的銳利眼楮，死死鎖定在甦白身上。
甦白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伸手拉住鄧老的舊中山裝袖子，把老頭子往下拽了拽。
“鄧老，您這脾氣該收收了。血壓高別總激動，回頭腦血管崩了誰給我看場子。”
他慢吞吞地拉開銀灰西裝的內側口袋。
手伸進去。
指尖摸到了一疊帶著汗味和生洋蔥味的破紙片。
紙面粗糙，剌著皮膚有點發干。
老陳還在那呼哧呼哧喘大氣。
他梗著脖子，眼神死死瞪著甦白的手。
倒要看看這小子能掏出個什麼花來。
“唰啦。”
幾張揉得皺巴巴的牛皮紙被甦白抽了出來。
紙邊還帶著撕裂的毛茬。
上面密密麻麻畫滿了凌亂的鉛筆印子。
甦白單手捏著那疊破紙。
順著油乎乎的木頭桌面，輕輕往前一推。
牛皮紙滑過剛才灑出來的茶水漬，停在長桌正中央。
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對面臉紅脖子粗的老陳。
又掃過主位上眉頭緊鎖的老首長。
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經心的笑。
甦白將手重新揣回褲兜里。
“批評我受著，但在批評之前，各位不妨先看看這個小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