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萬米。
狂暴的氣流瘋狂撕扯著座艙玻璃。
發出指甲撓鐵板一樣的尖嘯聲。
宋衛平臉上的肉被恐怖的過載G力往後死命拉扯。
那道暗紅色的燒傷疤痕，在這股力道下扭曲變形，活像條趴在臉上的蜈蚣。
他眼珠子快從眼眶里凸出來了，眼白上全是爆開的細密血絲。
視線邊緣開始泛起一層詭異的黑暈。
那是大腦嚴重缺血的預兆，老飛們管這叫“黑視”。
一腳踏進鬼門關的入場券。
“撞碎它……”
甦白那句冷硬得掉冰渣的命令，夾著細碎的電流聲，在頭盔耳機里回蕩。
宋衛平咬爛了下嘴唇。
鐵銹味的血水順著嘴角滲出來，流進下巴。
他沒猶豫。
右手死死攥住節流閥撥桿，連帶著整個粗壯的小臂都在劇烈發抖。
“給老子……碎！”
他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帶著股同歸于盡的瘋勁兒。
猛地一把，將節流閥推到了最死角！
“轟隆——”
尾噴口那團幽藍色的尾焰，瞬間暴漲了一倍有余。
推力計的指針像瘋了一樣，砸向滿格紅線。
速度表上的數字瘋狂跳動。
0.9。
0.95。
機身開始劇烈抖動起來。
這是一種讓人靈魂都跟著發顫的高頻震蕩。
儀表盤上的玻璃蓋子被震得發出“ ”的脆響，仿佛下一秒就會炸開。
操縱桿像條活蹦亂跳的毒蛇，在宋衛平手里拼命掙扎。
他只能用上吃奶的力氣死死握住，虎口震得快裂開了。
空氣。
原本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在逼近音速的這一刻，變成了一堵實打實的水泥牆。
死死堵在戰機前面。
“完了……要散架了……”
宋衛平腦子里閃過這個絕望的念頭。
他閉上眼楮，腦海里浮現出鄉下那個扎著麻花辮的小佷女，嘴角扯起個苦笑。
塔台里。
那個微胖的雷達員額頭上全是黃豆大的汗珠，順著鼻梁骨往下砸。
他一雙小眼楮死盯屏幕，眼皮都不敢眨。
“0.98……0.99！”
小胖子嗓子劈了叉，像只被人捏住脖子的尖叫雞。
老首長披著軍大衣，雙手撐在滿是灰土的操作台上。
骨節用力到泛白。
“小甦……”老人家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
“這動靜不對啊！機身參數全報警了！”
李龍急得原地直轉圈，靴子底踩得木板地嘎吱響。
“俺就說這鐵殼子扛不住！趕緊讓他收油門啊！”
他伸手就要去搶甦白手里的對講麥克風。
“滾一邊去。”
甦白側過半個身子，肩膀一頂，直接把這鐵塔般的漢子撞開。
他雙眼微眯，死死咬著雷達屏幕上的跳動數字。
眼底那抹散漫褪得一干二淨，取而代之的是兩簇瘋狂跳動的火星。
“破不了這層窗戶紙，這飛機造出來就是個殘廢。”
甦白沒看任何人，聲音壓得極低。
高空中。
震動達到了頂峰。
就在宋衛平以為機翼馬上就要斷裂，自己要凌空化作一團火球的時候。
戰機機身中段，那個被所有老專家吐槽過無數次的詭異“蜂腰”設計。
終于在這一刻，展露出了跨時代的恐怖獠牙。
空氣這堵堅硬的水泥牆，迎面撞上那極度夸張的後掠翼。
原本該形成致命激波阻力的地方。
因為機身面積的巧妙收縮，這股阻力像是在半空中踩空了階梯。
瞬間泄力！
宋衛平只覺得手里那根瘋狂掙扎的操縱桿，突然一輕。
那種要把內髒顛出來的死亡震顫，像是被一把看不見的巨型剪刀。
“ 嚓”一聲，攔腰剪斷。
世界瞬間安靜了。
座艙外那種指甲撓鐵皮的狂暴氣流聲，詭異地消失得干干淨淨。
戰機就像是一條在泥沼里掙扎了許久的游魚，突然竄進了清澈湍急的水流中。
順滑。
死一般的順滑。
還沒等宋衛平反應過來。
“砰——！！”
九霄雲外，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音爆！
這聲巨響穿透了萬米高空，沉悶而霸道地砸在戈壁灘上。
連簡易塔台的木頭柱子都跟著搖晃了兩下，落下一層陳年浮灰。
地面上的人全傻了。
錢老拄著拐杖，老花鏡滑到了鼻尖上，張著沒牙的嘴往天上瞅。
“這……這是打雷了？”
高空中。
巨大的沖擊波肉眼可見地炸開。
空氣中的水汽被瞬間壓縮、凝結。
在戰機尾部，炸出了一團極其壯觀、完美對稱的錐形白色音爆雲！
銀灰色的威龍戰機，像是一把捅破了天的絕世利刃。
刺穿了那團白雲，徹底擺脫了音速的禁錮。
化作一道銀色閃電，在灰黃色的蒼穹上拉出一條筆直刺眼的軌跡。
1.1馬赫！
1.2馬赫！
速度還在狂飆。
塔台里。
小胖子雷達員盯著屏幕，整個人像座被抽干了靈魂的泥雕。
只有上下滾動的喉結，證明他還是個活物。
老首長呼吸停滯了。
他雙手顫巍巍地離開操作台，眼楮睜得老大，盯著那串超越常理的數字。
眼眶一點點泛起可疑的紅色。
“破了……”
老人家干癟的嘴唇囁嚅著，聲音輕得像風里的落葉。
“真的破了……”
世界航空史，那堵擋在全人類面前幾十年的厚重音障牆。
在1955年的大西北荒漠上空。
被一個滿門掛科的年輕人，用一張畫在宣紙上的草圖。
悄無聲息地，踩成了渣。
甦白把手里捏出了汗的麥克風，隨手扔在桌面上。
“當啷”一聲脆響。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夾著煙油味的濁氣。
肩膀垮了下來，那股子熟悉的散漫勁兒又爬回了眼角。
他伸手去摸西褲兜。
空了。
才想起來剛才那半截大前門，早被自己踩滅了。
“老李。”
甦白轉過頭，懶洋洋地打了個響指。
“發啥呆呢。給我搞根煙抽抽，饞這口了。”
李龍還保持著伸著脖子看天花板的滑稽姿勢。
被甦白一喊，魂兒才歸位。
“哎喲我滴個乖乖！”
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粗布褲子差點拍裂，眼珠子亮得嚇人。
“甦總！這鐵疙瘩真在天上打雷了！這、這速度，怕是連鬼都追不上啊！”
他手忙腳亂地從兜里掏出半包干巴的煙，抽出兩根遞過去。
就在這會兒，變故突生。
一直盯著屏幕的小胖子雷達員，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猛地從椅子上蹦了起來。
膝蓋磕在鐵皮桌沿上，“砰”的一聲悶響，他連疼都顧不上喊。
“不好了！沒了！”
小胖子臉上的肉亂顫，手指頭死死戳著那塊泛著綠光的雷達屏幕。
聲音劈裂，直接破了音。
“甦總！首長！光點……那個光點不見了！”
他急得快哭了，鼻涕泡掛在鼻孔邊上。
老首長心頭猛地一沉。
剛揚起的半點笑意瞬間僵死在臉上。
他一把推開李龍，幾步跨到屏幕前。
屏幕上空空如也。
綠色的掃描線一圈一圈地轉著，只留下一片雜亂無章的雪花點。
那架象征著希望的銀色戰機，就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
“墜了？難道是散架了？”
錢老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老頭子剛爬上塔台樓梯，滿頭大汗。
拐杖一軟，差點摔倒。
“我就說不能硬沖啊！那可是肉體凡胎啊！”
鄧老在後面扶著，急得直跳腳。
李龍臉色煞白。
剛點著火柴的手一哆嗦，火苗燎了指甲蓋，他疼得吸溜一聲甩掉火柴。
“這……剛才還在上頭打雷呢，咋一眨眼就沒了影？”
他眼眶唰地紅了，拳頭捏得咯巴響。
“老宋……俺的老戰友啊！”
甦白剛把那根皺巴巴的煙叼進嘴里。
听見這幫人的鬼哭狼嚎，他煩躁地皺起眉頭。
他偏過頭，看著那個急得快尿褲子的小胖子雷達員。
抬起右手，在半空掄了半個圈。
“啪。”
一巴掌不輕不重地拍在小胖子的後腦勺上。
打得他脖子一縮，厚底眼鏡差點飛出去。
“墜你個頭。”
甦白把嘴里沒點燃的煙屁股換到左邊嘴角。
眼皮半耷拉著，笑罵了一句。
他伸出修長的食指，在那塊破雷達屏幕的玻璃罩上彈了兩下。
“那叫隱身。”
甦白扯起嘴角，聲音散漫得沒邊，卻透著股掌控一切的囂張。
“瞧你們這沒見過世面的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