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白那句“全面開工”飄散在靶場夾著硝煙味的風里。
一個月的時間，大西北基地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鋼鐵怪獸。
沒日沒夜地轟鳴著，把那片沉寂了千年的黃沙地給生生攪沸了。
一號廠房的煙囪里，黑煙滾滾直沖雲霄。
車間里頭。
幾百台高精度數控機床全功率拉滿，排成望不到頭的鋼鐵長龍。
刀頭切削特種鋼胚，發出刺耳的尖嘯聲，藍紫色的火星子四下亂濺。
空氣里那股子鐵銹味混著機油香，燻得人眼楮直發酸。
“二組！主炮管淬火完畢！上卡尺！”
張建國光著個大膀子，脖子上搭著條看不出底色的髒毛巾。
他扯著破鑼嗓子在車床間來回穿梭，汗水順著脊梁溝直往下淌。
老鉗工手里那把大號死口扳手，揮舞得呼呼作響。
“差半絲公差，老子把你們的手指頭剁下來塞進爐膛里當柴燒！”
旁邊的材料分廠。
趙老那件白大褂早燒成了黑炭色，滿是窟窿眼。
他盯著液壓機緩緩壓下，把那層嬌貴的陶瓷死死壓緊在兩塊高韌性鋼板中間。
“ 噠”一聲閉合的悶響。
一塊塊邊緣冷硬、泛著暗灰色幽光的復合裝甲板，像下餃子一樣從流水線上滑出來。
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這一個月，甦白也沒閑著。
他窩在辦公室里，大前門抽了一條又一條。
眼底的烏青熬得像抹了鍋底灰。
林婉清坐在他對面，鍵盤敲得啪啪作響，算盤珠子撥拉得都快冒出火星子了。
倆人像兩台不知疲倦的人形計算機，把大馬力柴油機的噴油提前角、滑膛炮的駐退器參數，全給摳得死死的。
到了第三十天頭上。
一號總裝車間。
巨大的頂棚燈把車間照得亮如白晝。
幾萬瓦的冷光打在場地中央那個被巨大紅布蓋著的龐然大物上。
老首長披著軍大衣，大步流星跨進來。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咚咚”直響。
老陳大將跟在後頭，粗糙的大手在舊軍裝上搓了又搓，激動得連手心都在冒汗。
“甦總呢？那小子又躲哪偷懶去了？”
老陳大將扯著脖子往里瞅，眼珠子亮得像餓狼。
甦白正靠在旁邊那個廢油桶上。
灰風衣領子立著，他正低頭用指甲蓋摳著皮鞋尖上的一塊干泥巴。
“摳啥摳。”
听見老陳的動靜，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慢吞吞站直身子。
骨節發出兩聲 吧的脆響。
“首長，來得挺準時啊。”
甦白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點水汽。
他指著那塊蓋著紅布的大家伙，嘴角扯起一抹散漫的笑。
“您二位心心念念的鐵王八，拼齊整了。”
他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張建國。
“老張，扯布。”
張建國激動得渾身直打擺子。
他兩只手緊緊攥著紅布邊緣，深吸一口混著機油味的空氣。
“一、二、起！”
“嘩啦——”
巨大的紅布被猛地掀開，帶起一陣嗆人的粉塵。
紅布在半空劃出一道弧線，重重落在泥地上。
全場死寂。
只能听見幾十號漢子粗重的喘息聲，在空曠的車間里回蕩。
這哪里是他們印象中那種高大笨重、圓頭圓腦的鐵皮罐頭！
這台剛剛下線的陸地戰神。
車體低矮得讓人心驚，像是一只趴在沙地上、隨時準備暴起傷人的史前巨鱷。
炮塔不再是圓潤的龜殼。
而是呈現出一種極度硬核的多面體稜角構型。
每一道傾斜的裝甲切面，都透著股冷冰冰的、為了殺戮而生的暴力美學。
最要命的是。
車體首上和炮塔外圍。
掛滿了一塊塊像磚頭一樣、排列整齊的爆炸反應裝甲模塊。
在冷光燈下，泛著一種森然的暗灰色幽芒。
一根修長、粗壯的125毫米滑膛炮管，直直地指向前方。
炮口沒有一丁點多余的膛線痕跡，黑洞洞的，像是一口能吞噬一切的深淵。
“乖乖……”
李龍站在老首長身後，嘴巴張得能塞進個燈泡。
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大圈。
“這、這玩意兒看著咋這麼凶呢？跟那毛熊的t系列一比，毛熊那就是個憨八龜啊！”
老陳大將呼吸全亂了。
他大步沖過去，兩只蒲扇大的手死死摸在傾斜的炮塔裝甲上。
冰冷的金屬觸感順著掌心傳過來。
“好！太好了！”
老將軍眼眶發紅，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這低矮的個頭，在戰場上就是最好的隱蔽！這多面體的裝甲，洋鬼子的炮彈打上來，全他娘的得滑飛出去！”
鄧老在旁邊推了推厚底眼鏡。
老頭子圍著坦克轉了一圈，手指頭點在那些爆炸反應裝甲上。
“小甦啊，這外頭掛的這些‘磚頭’，真能自己炸掉敵人的破甲彈射流？”
他聲音發顫，還是覺得這種反向思維太邪乎。
甦白走上前，伸手在那塊“磚頭”上敲了兩下。
“當當”兩聲悶響。
“鄧老，您要是不信，等會兒讓老李扛個火箭筒，站在這兒對著它轟一發試試？”
他挑起半邊眉毛，笑得有點欠揍。
李龍嚇得連連擺手，直往後躲。
“別別別！甦總您別拿俺開涮了！這玩意兒看著就邪門，俺可不敢惹。”
“啟動。”
甦白沒理他，轉頭沖著駕駛艙那邊抬了抬下巴。
鑽在里頭的試車員老兵，猛地按下點火開關。
“轟隆——！”
尾部那台大馬力柴油機瞬間爆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
一團濃黑的廢氣噴薄而出。
一千兩百匹馬力的恐怖動力，在密封的車間里激蕩。
連腳底下的水泥地都跟著劇烈震顫起來。
“嘎吱……嘎啦啦……”
寬大的金屬履帶碾壓過水泥地面，發出霸氣到極點的刺耳摩擦聲。
這頭重達四十多噸的鋼鐵猛獸。
竟然以一種違背常理的輕盈姿態，猛地往前一竄。
停在車間中央。
這起步的加速度，直接把當今世界那些慢吞吞的西方坦克。
按在地上摩擦了整整二十年！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老陳大將像個瘋子一樣大笑起來。
他手腳並用地爬上炮塔，動作利索得根本不像個快六十歲的老頭。
他站在那黑洞洞的滑膛炮管旁邊，紅著眼，對著這台陸戰之王。
猛地挺直腰桿，“啪”地敬了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老首長披著軍大衣，眼底也蒙上了一層水汽。
他看著甦白，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子激動強壓下去。
“甦小子。”
老首長聲音有些嘶啞，拍了拍甦白的肩膀。
“你這手藝，算是把咱陸軍的脊梁骨給徹底接上了。”
他環視著車間里那群歡呼雀躍的工人。
“有了這鐵王八，咱們的邊境線，算是真正安穩了。”
甦白靠著鐵柱子，看著炮塔上又哭又笑的老陳大將。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想找根煙，沒摸著。
手指無意識地搓了搓。
他轉過頭，看著老首長。
眼底那股子狂熱不但沒散，反而添了把更幽深的新火。
燒得他瞳孔發亮。
“首長。”
甦白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聲音混在發動機的轟鳴里，壓得極低。
“陸戰之王是有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台坦克的火控觀瞄系統位置。
“但要撐起真正的機械化、信息化部隊。光有這一身傻大黑粗的鐵皮，沒用。”
老首長一愣，眉頭微皺。
“沒用？這火炮這裝甲，你還嫌不夠？”
甦白扯起一邊嘴角，露出個冷厲的笑。
眼里的算計光芒刺得人不敢直視。
“那叫瞎子掄大錘。”
他手指在半空虛點了兩下。
“咱們還得有腦子，有神經，有讓這些鐵疙瘩長出千里眼的玩意兒。”
甦白深吸一口帶著機油味的冷空氣。
語氣里透著股不容反駁的野心。
“首長。”
他盯著老首長的眼楮，一字一頓。
“是時候。去踫踫那顆名為‘芯片’的心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