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癱在轉椅上。
眼底那抹瘋狂的亮光，比防空洞里所有的白熾燈加起來還要刺眼。
“盤古一號……”
她嘴里無意識地重復著甦白剛才隨口取的名字。
手指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在腿上敲擊，像是在彈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見的狂想曲。
這哪是鐵櫃子。
這特麼是老天爺給大西北基地降下的神諭。
“小林！快！”
錢老一把搶過鄧老手里那張被攥出汗印子的紙帶，胡子撅得老高。
他拄著拐杖，幾乎是連拖帶拽地把旁邊幾個塵封的牛皮紙袋翻了出來。
“把這組！還有這組！”
錢老急得直拍桌子，老花鏡差點飛出去，“半年前那個被斃掉的鴨翼布局模型！”
“還有老趙那個關于超燃沖壓進氣道的假設公式！”
他把一堆發黃的草稿紙往林婉清懷里塞。
“全給它輸進去！讓這怪物給我算！”
林婉清像打了雞血一樣從轉椅上彈起來。
“好！”
她一把扯過那些草稿，連看都不看，憑借著刻在骨子里的記憶，手指在鍵盤上化作一片殘影。
“啪嗒啪嗒啪嗒……”
整個實驗室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敲擊聲。
李龍粗手粗腳地湊過去，想看一眼屏幕，被鄧老一拐杖掄在小腿肚子上。
“滾一邊去！別擋著光！”
李龍疼得齜牙咧嘴，抱著腿跳到一邊。
“哎呦！鄧老，您這下手也太黑了，我這不是想看看神仙下凡長啥樣嘛！”
甦白沒理會這幫人的瘋癲。
他慢悠悠地走到牆角，拖了把掉漆的折疊椅，大馬金刀地坐下。
從兜里摸出一根壓扁的大前門，餃在嘴里。
點上火，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緩緩吐出。
他就這麼靠在椅背上，半眯著眼，看著那一群老少泰斗圍著“盤古一號”發狂。
數據。
曾經需要幾百個人拿著算盤，不眠不休撥上大半年，還容易出錯的海量數據。
現在，在這個綠漆鐵櫃子里，就像瀑布一樣狂泄而出。
“滴—— ……”
打印機的電機都快冒煙了。
白色的紙帶像扯不斷的面條，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對上了！氣動阻力系數下降了百分之三十！”
錢老抓著一段紙帶，激動得原地蹦了一下，像個老頑童。
“鴨翼布局配合後掠翼，在突破音障的時候，激波阻力居然能降得這麼低！”
“天才！當初提出這個假設的人就是個天才！可惜咱們算力跟不上，給擱置了！”
鄧老在旁邊也是滿臉紅光，一邊看著數據一邊拿紅藍鉛筆在圖紙上狂做標記。
“老錢，你看這個進氣道的激波錐角度！”
鄧老手指點著圖紙，聲音發著顫。
“微調了十五度，發動機在兩馬赫速度下的進氣效率，直接翻倍！”
“咱們的威龍戰機，這下是真的要變成在天上橫著走的霸王龍了！”
大西北的黃沙在門外肆虐。
實驗室里的溫度卻高得嚇人，所有人都滿頭大汗，卻誰也顧不上擦。
幾天後。
風洞實驗室那邊傳來了捷報。
拿著盤古一號算出來的極限數據，風洞吹風實驗一次性通過。
原本預計需要半年才能完成的氣動外形微調。
僅僅用了不到一個星期。
戰機的改良速度，在這個綠漆鐵櫃子的加持下，呈現出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幾何倍數增長。
中午，食堂。
空氣里飄著一股子熬白菜和棒子面餅子的味兒。
錢老端著個掉瓷的洋瓷碗，大口往嘴里扒拉著飯。
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笑出的褶子都能夾死蒼蠅了。
“小甦啊……”
錢老把碗一放，用袖口胡亂擦了擦嘴。
“盤古一號這事兒，我已經給上面打報告了。”
他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湊到甦白跟前。
“首長說了，要給你記特等功！還要把這機器的圖紙當成最高機密保護起來！”
錢老美滋滋地拍著大腿。
“有了這玩意兒，咱們的戰機再迭代兩次，鷹醬那幫孫子的飛機，在咱們面前就是沒長齊毛的小雞崽子！”
“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甦白正嚼著一塊硬邦邦的咸蘿卜干。
“嘎 ”一聲脆響。
他咽下蘿卜干，喝了口刷鍋水一樣的米湯，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戰機再快。”
甦白放下搪瓷缸子，用大拇指抹了把嘴唇。
“那也只能在地球這塊泥潭里打轉。”
他伸手探進那件全是機油味的舊軍大衣里。
摸索了半天。
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邊緣已經磨起毛的粗糙牛皮紙。
“啪”的一聲。
他把這張紙，毫不客氣地壓在了錢老面前那堆寫滿完美氣動數據的報表上。
錢老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狐疑地看了甦白一眼，伸手拿起那張牛皮紙，慢慢展開。
圖紙畫得極其狂放。
沒有精細的比例尺，沒有中規中矩的三視圖。
上面只有幾個用粗鉛筆勾勒出的巨大圓柱體，底端噴吐著夸張的火焰。
看起來像是個放大了無數倍的二踢腳。
“這是……”錢老推了推老花鏡，盯著圖紙看了半天。
鄧老端著飯盒也湊了過來，眯著眼瞅了兩眼。
“火箭？”
鄧老撇了撇嘴，“老毛子搞的那個R-1導彈放大版？小甦，你這畫得也太糙了。”
“誰跟你說是導彈了。”
甦白靠在硬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眼神深邃得像一口不見底的古井。
“導彈那點射程，頂多打到鄰居家院子里。”
他指尖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咱們不是有盤古一號了嗎？”
甦白身子猛地前傾，逼近錢老，那雙透著瘋勁兒的眼楮里，燃燒著一種讓人心悸的野心。
“錢老。”
他壓低嗓音，聲音里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蠱惑。
“如果咱們把超燃沖壓發動機的推力公式，扔進盤古里重新跑一遍。”
“把它放大十倍……不，一百倍。”
甦白的指尖，重重地點在圖紙上那個巨大的圓柱體上。
“把那對礙事的翅膀給老子卸了。”
他微微揚起下巴，目光透過食堂灰蒙蒙的窗戶，看向外頭那片蒼茫的天空。
“然後，在它的頂端，裝上咱們自己造的鐵疙瘩。”
“把它……”
甦白嘴角扯開一個狂傲的弧度。
“直接射向外太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