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防毒面具？”
李龙舌头打了个结，那张黑红脸膛上的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
他猛地从破木椅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呲啦”声。
“苏总，你别吓唬我，那孙老头要是交代了，上面能把我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苏白吐出一口青烟。
烟雾在忽明忽暗的灯泡下打着旋儿。
“怕什么。”
他嘴角扯起一抹恶劣的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要是他老眼昏花，没按我那本子上的微米级比例去配料……”
苏白弹了弹烟灰，皮鞋尖随意地点着水泥地。
“那玩意儿放出来的热量，能把整个后山的山头削平一半。”
“收尸也就是个形式，估计连根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他拉开办公室的大门，冷风裹挟着黄沙瞬间灌满房间。
“走吧。”
苏白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下巴。
“去后山看看，这会儿，也该听见响了。”
深夜，后山高能燃料合成车间。
这地方建在一个废弃的防空洞深处，四周全是半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墙，活脱脱是个巨大的碉堡。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儿混杂着氨水味，呛得人直掉眼泪。
孙老光着一只右脚。
那只满是老茧的脚踩在冰凉潮湿的水泥地上，冻得发紫。
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冷。
身上套着一件笨重、沾满黄色不明污渍的防爆服，像只发福的企鹅。
隔着两层厚厚的防爆玻璃，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里头的搅拌釜。
搅拌釜是个巨大的铁家伙。
底下连接着粗壮的冷却水管，发出“嘶嘶”的声响，不断往外喷着白汽。
几个穿着生化防护服的工人，正小心翼翼地推着一个小车。
车上放着几个贴着红色骷髅头标签的铅皮桶。
“稳点！手别抖！”
孙老通过防爆墙上的扩音器，声音嘶哑地大吼，唾沫星子喷在玻璃上。
“那是高氯酸铵！稍微震一下，咱们全得去见马克思！”
工人吓得手一哆嗦，推车轮子压过一道小坎，“哐当”响了一声。
孙老的心脏猛地一缩，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防爆玻璃后头的几个技术员更是吓得齐刷刷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一副等死的架势。
几秒钟过去。
没炸。
“继续！把htpb粘合剂倒进去！”
孙老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咬着牙下令。
黏稠得像琥珀一样的液体，缓缓流入搅拌釜。
接下来是最要命的环节。
加入固化剂和金属铝粉。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些脾气暴躁的剧毒化学品一旦混在一起。
就像是把火星子扔进干柴堆。
立刻就会发生剧烈的放热反应，温度瞬间飙升到上千度，稍微控制不好就是一场灾难。
“降温！冷却水全开！”
孙老紧张得呼吸都停了，双手死死抠住控制台边缘，指甲盖翻起，渗出细小的血丝。
一滴暗红色的催化剂，从滴管里滑落。
“滴答。”
落进正在缓慢旋转的搅拌釜中。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温度仪表的指针。
一秒。
两秒。
指针在三十摄氏度的地方，像是被焊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搅拌釜里没有冒出浓烟，也没有发出令人胆寒的沸腾声。
那些原本极度危险、互相排斥的化学物质。
在苏白那个离谱配方的调和下，居然像面团一样。
温顺地、均匀地融合在一起。
渐渐变成了一种暗黄色的、半固态的胶状物。
“稳住了……”
旁边一个技术员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这特娘的是什么妖法？”
他摘下防毒面具，看着毫无动静的温度计，眼底全是不可思议。
孙老也是愣在原地。
他看着搅拌釜里那块完美的暗黄色药柱，脑子里一片空白。
常温浇筑。
极度稳定。
甚至不需要庞大的加压设备去控制它的反应。
这本黑皮笔记上的配方，简直是在嘲笑大自然物理和化学的铁律。
“成了……”
孙老浑身脱力，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双手捂着脸，不知是哭是笑。
“老天爷啊……这配方有毒吧……稳得有点让人害怕啊……”
三个小时后。
凌晨的试车台，冷风刺骨。
一块重达五吨的暗黄色固态药柱，被起重机小心翼翼地吊装进那个巨大的发动机壳体中。
固定，焊接尾喷口。
一切准备就绪。
李龙带着几个警卫连的兵，全副武装地守在试车台外围。
他头上戴着个沉重的防毒面具，手里端着枪，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苏白却连个口罩都没戴。
他双手插在军大衣兜里，站在距离防爆墙最近的地方。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火柴划了几次都被风吹灭，他干脆把烟扔在地上踩了。
“点火。”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控制室里。
孙老的手指，按在了那个红色的点火按钮上。
“三。”
“二。”
“一！”
“啪！”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前奏。
没有喷吐出大量黑烟的预热。
就在按钮按下的瞬间。
“呲——轰！”
一道极其刺目、纯粹到没有一丝杂质的亮白色尾焰，毫无征兆地从发动机尾部喷射而出。
像是一把撕裂黑夜的光剑。
周遭的空气在一瞬间被抽干，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带。
紧接着，狂暴的热浪夹杂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向四周席卷。
防爆墙上的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
李龙被那股气浪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摘下防毒面具，看着那道白色的火柱，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这……这是没冒烟？”
“这推力……”
控制室里，孙老的脸贴在玻璃上，脸上的肉被震动挤压得变了形。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推力计的表盘。
红色的指针像是一头发疯的野牛。
根本没有爬行的过程。
“啪”的一下。
瞬间越过了一百五十吨的红线。
两百吨。
三百吨。
四百吨！
“咔嚓！”
一声清脆的破裂声。
推力计的指针，因为转动速度太快、力量太大。
直接砸烂了表盘最高刻度处的限制针！
玻璃表蒙子碎了一地。
指针卡在废墟里，还在徒劳地颤抖。
试车台在颤抖。
整个后山都在颤抖。
那白色的尾焰，在暗夜里爆发出让人窒息的恐怖推力，稳如泰山，没有一丝一毫的衰减。
孙老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炸碎的推力计表盘。
两滴浑浊的老泪，悄无声息地砸在控制台上，摔成八瓣。
他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冲出控制室。
光着一只脚，踩在满是砂石的地上，也感觉不到疼。
“推力够了！推力够了啊！”
孙老挥舞着双臂，冲着防爆墙外那个穿着旧军大衣的背影，歇斯底里地咆哮。
声音在轰鸣的尾焰中显得有些破碎，但却透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的狂喜。
“老首长！苏总！”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那道刺破苍穹的白光。
老泪纵横。
“咱们的东风巨龙……”
“可以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