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的风，刮到第十五天的时候。
天阴沉得像是一口倒扣的黑锅，裹着黄沙的寒风像刀子一样，顺着衣领缝隙往里钻。
“当啷！”
一把沾满机油的大号管钳，从三十多米高的脚手架上掉下来，砸在水泥墩子上。
火星子溅起老高。
“底座螺栓上紧！最后半扣！给老子咬死了！”
张建国扯着沙哑的嗓子在半空中吼。
他腰上拴着根粗麻绳，半个身子探出铁架子，双手死死扳着扳手，脖子上的青筋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暴起。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三级箭体的最后一处接口，在漫天黄沙中，严丝合缝地对接成功。
这枚高达三十五米、涂着哑光绿漆的钢铁巨兽。
就像一柄出鞘的巨剑，死死卡在后山的发射塔架上。
散发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工业暴力美学。
大西北这边还在焊着外壳，地球另一边的天，却已经塌了。
画面一转。
大洋彼岸，鹰酱家那座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白房子。
椭圆形办公室里，暖气开得足足的，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憋闷。
“啪！”
一只精美的骨瓷咖啡杯，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摔得粉碎。
深褐色的咖啡液溅在史密斯将军擦得锃亮的皮鞋面上。
他却连低头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大统领瘫坐在真皮软椅里。
那张平时总是红光满面的脸，此刻惨白得像是一张放久了的草纸。
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顺着松弛的脸颊往下淌。
“你……你再说一遍？”
大统领嗓音发颤，指着办公桌前站成一排、面如土色的五角大楼将领。
“那个什么狗屁斯普特尼克……是什么东西？”
史密斯将军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他手里捏着一份盖着“绝密”红戳的加急电报，纸张边缘被他捏得皱巴巴的。
“是……是毛熊国发射的人造地球卫星，先生。”
史密斯的声音干涩得像在嚼沙子。
“两小时前，我们的雷达网在全球范围内，都捕捉到了它发出的‘滴滴’无线电信号。”
“它现在……就在我们的头顶上转悠。”
“砰！”
大统领猛地一拳砸在实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钢笔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狗屎！全都是狗屎！”
他像一头发疯的公牛，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死死撑着桌面。
眼珠子瞪得凸起，布满红血丝。
“你们这群拿着纳税人几百亿美金的蠢猪！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
大统领指着那群将军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说红色阵营的航天技术至少落后我们十年吗！”
“现在呢！人家把个大铁球挂在了咱们的脑门子上！”
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拉破风箱一样。
“今天他们能把一个发信号的铁球扔上去！”
“明天！他们是不是就能把塞满核弹头的大炸弹，从天上直接扔进白房子的烟囱里！”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
几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平时在战场上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此刻却全都低着头，像霜打的茄子。
恐惧，像带着倒刺的藤蔓，死死勒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太空，这个曾经只属于上帝的禁区。
现在，却被他们的死对头，那个蛮横的红色北极熊，抢先插上了旗帜。
这就好比两个人正在地上拿着刀互砍。
其中一个人突然爬到了树上，手里还端着一把上了膛的狙击枪。
降维打击的威慑感，让整个鹰酱高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立刻启动防空预警最高级别！”
大统领烦躁地扯开领带，呼吸越发粗重。
“让各大报纸给我把版面压住！绝不能让国内的老百姓知道这事儿！”
“一旦引起恐慌，咱们明年的选票全得完蛋！”
可惜，大统领的命令还是晚了一步。
毛熊国的动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
那是莫斯科时间凌晨。
塔斯社的电波，就像一场席卷全球的飓风。
把“斯普特尼克1号”升空的消息，吹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恐慌，彻底蔓延。
英伦三岛的雾都街头，报童挥舞着刚印出来的号外，嗓子都喊哑了。
巴黎的香榭丽舍大街上，平时优雅的绅士们，此刻全都挤在报摊前，抢着购买报纸。
看着头版那张模糊的卫星升空照片，脸色煞白。
连空气里，都仿佛弥漫着一股硝烟的味道。
大西北基地。
风沙还在不知疲倦地刮着。
一号车间里，苏白正蹲在一台破旧的皮带车床前。
他嘴里叼着根大前门，眯着眼，手里拿着一把锉刀。
正在打磨一块用来做卫星外壳的特种铝合金板材。
“刺啦——”
锉刀划过金属表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火星子溅在他的灰布工装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窟窿，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哐当！”
车间的大铁门被人一脚猛地踹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半扇门直接弹到了墙上。
李龙像被疯狗撵了一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手里死死攥着几张薄薄的、印着外文的内参报纸。
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趴在满地卷曲的金属刨花里。
“苏总！坏菜了！坏大菜了！”
李龙那破锣嗓子在空旷的车间里炸响。
震得顶上的白炽灯都跟着晃悠。
他黑红的脸膛上全是汗，混着黄土，糊成了大花脸。
粗糙的大手把那几份报纸拍在苏白旁边的铁案子上，拍得“啪啪”响。
“老毛子！老毛子把铁球打上天了！”
李龙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指着报纸上那加粗变大的俄文标题。
“这报纸上说……”
他咽了口带土腥味的唾沫，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们那啥斯普特尼克……已经在天上转悠好几圈了！”
“外头全乱套了！”
李龙急得直跺脚，胶鞋在水泥地上踩得梆梆响。
“这帮鼻孔朝天的毛子，还大言不惭地登报炫耀，说他们开启了啥狗屁太空时代！”
苏白手里的锉刀停了。
他慢吞吞地直起腰，把锉刀随手扔在铁案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扯过搭在肩膀上的一块脏抹布，胡乱擦了擦手上沾满的黑油泥。
“太空时代？”
苏白偏了偏脑袋，把嘴里快烧到海绵体的烟头吐在地上。
大黄头皮鞋漫不经心地踩上去，碾灭。
他斜眼瞟了一眼那份印着巨大卫星照片的俄文报纸。
嘴角扯出一个极度嘲弄的弧度。
“就靠那个除了发‘滴滴’声，连个收音机都不如的大灯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