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
邓老把滑到鼻尖的老花镜往上怼了怼，手指头在图纸上使劲搓了两下，搓出一片黑灰。
“小苏啊，太空里又没空气。”
他咽了口干巴巴的唾沫，嗓音里透着股子不解。
“你就算装个高音喇叭，它也喊不出声啊。这黑盒子到底是个啥名堂？”
苏白没接茬，只是把大前门叼在嘴角。
“咔哒。”
煤油打火机窜出一簇幽蓝的火苗，照亮了他那双熬得通红却透着邪性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辛辣的烟草味在肺管子里转了一圈。
伴随着一声轻嗤，灰白色的烟雾喷在邓老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
“谁说我要装高音喇叭了？”
苏白随意地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动作散漫得像是在街头晒太阳的二流子。
“老毛子那个破烂卫星，在天上‘滴滴滴’的，活像只害了瘟病的癞蛤蟆。”
他斜眼睨着图纸，满脸嫌弃。
“花了那么多钱，砸了那么多料，就为了听两声蛤蟆叫？”
“这种没品味的土鳖操作，老子丢不起那个人。”
钱老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他拄着新换的拐杖，干枯的手在金属桌面上轻轻敲击。
“那你这黑匣子里……”
钱老迟疑着开口，目光死死盯在那块巴掌大的黑色模块图上。
“到底装的啥？占了卫星内部近三分之一的空间。”
“这可是死重啊，每一克送上天，烧的都是真金白银的固态燃料。”
苏白把快烧到手指头的烟屁股吐在满是刨花的地上。
大黄头皮鞋漫不经心地踩上去，来回碾压。
“这叫微型电子刻录模块。”
他双手撑着铁案子，身子前倾，那股子痞气瞬间变成了让人心惊肉跳的狂热。
“老毛子用电子管，做不到把复杂的声音信号固化。”
“但咱们有晶体管。”
苏白指尖点在那个黑色的方块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响。
“我要把一段音乐，死死烧录在这些晶体管的硅片里。”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目瞪口呆的几个老泰斗。
“不是‘滴滴’声。”
“是真真切切的、带着咱们大西北风沙味的乐曲。”
李龙在旁边听傻了。
他那张黑红脸膛上的厚嘴唇张得老大，哈喇子都快淌下来了。
“音、音乐？”
李龙结巴了，粗糙的大手在寸头上胡乱抓着，“苏总，你大费周章弄个铁球上天……”
“就是为了在天上放歌？放……放啥歌？”
苏白直起身，军大衣的下摆扫过沾满油污的铁案子。
他嘴角扯出一个狂妄到极点的弧度。
“《东方红》。”
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安静的车间里。
钱老和邓老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人的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忘了。
把一首完整的歌曲，用电子信号发射回地球？
这在五十年代的航天技术里，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这……这能行吗？”
邓老嘴唇直哆嗦，拐杖在地上杵得“咚咚”响。
“小苏啊，声音信号的频段那么宽，而且外太空全是辐射干扰。”
他急得额头上直冒冷汗。
“这要是传下来全是雪花音，那可就成了国际笑话了！”
苏白轻蔑地冷笑一声。
他走到那张挂着满墙草图的黑板前，随手抓起一把白色的粉笔末。
在手里搓了搓。
“别人干不成，是因为他们脑子不够用。”
他转过头，眼神像狼一样死死锁住邓老。
“我要的，不是那种软绵绵的试探。”
苏白把手里的粉笔末猛地撒向半空。
白色的粉尘在昏黄的白炽灯下飞舞。
“我要让这颗卫星，变成一个悬在整个地球头顶上的……”
他咬着牙，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暴戾的霸道。
“超级大喇叭！”
苏白走到图纸前，指尖再次重重地敲在那个黑匣子上。
“梆！梆！梆！”
每一次敲击，都像敲在众人的心尖上。
“微型刻录芯片循环读取，大功率无线电发射机把信号放大一万倍！”
他眼底闪烁着疯狂的算计。
“我要让大洋彼岸的那些洋鬼子，那些平时鼻孔朝天、看不起咱们的资本家老爷！”
“只要他们敢打开收音机。”
苏白猛地一挥手，带起一阵带着机油味的冷风。
“不管是听新闻，还是听那什么狗屁摇滚乐。”
“就得全天候、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循环听咱们的曲子！”
“我要用这首《东方红》，震碎他们的耳膜，让他们连睡觉都得塞上棉花！”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外头的西北风卷着黄沙，打在破木窗户上发出“劈啪”的脆响。
李龙咽了口唾沫。
他看着苏白那张写满疯狂的脸，莫名地觉得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这招，太特娘的狠了。
这简直就是精神上的降维打击！
钱老的手指在拐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老人家浑浊的眼睛里，渐渐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压抑了太久的屈辱，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好……”
钱老嗓音嘶哑，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就放《东方红》！让那些洋鬼子好好听听，咱们东方巨龙的动静！”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林婉清抱着一摞快有一尺高的草稿纸，跌跌撞撞地冲进车间。
她身上的白大褂蹭满了黑灰，头发像个鸟窝，眼底的乌青更重了。
“苏、苏工！”
她气喘吁吁地把草稿纸砸在铁案子上，纸张散落一地。
“刻录芯片的逻辑门架构……跑出来了！”
林婉清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盘古一号连转了三天三夜，终于把那段乐曲的频段……”
她指着一张写满0和1的纸。
“完美地压进了指甲盖大小的硅片里！”
苏白瞥了一眼那张纸。
没夸她，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把那张纸抽出来，弹了弹上面的灰。
“老张头！”
苏白冲着角落里正在用砂纸打磨铝壳的老钳工吼了一嗓子。
老张头吓得一激灵，赶紧跑过来，手里还攥着砂纸。
“苏总，在呢！”
“外壳敲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严丝合缝，连个蚊子都飞不进去。”
老张头咧着缺了半颗门牙的嘴，笑得满脸褶子。
苏白点点头，把图纸拍在老张头胸口。
“叫上人。”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
“明天晚上之前，把这套芯子，给我完完整整地塞进那个铁壳子里。”
苏白转过身，看着门外黑沉沉的夜空。
寒风呼啸。
“然后，装进后山那枚东风火箭的整流罩里。”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比西北的冬夜还要冷。
“戏台子搭好了。”
“该让大洋彼岸的观众，听听曲儿了。”